首页 -> 2005年第1期

《红楼梦》中的政治

作者：王　蒙

　　所以我们就看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我们以贾母为顶尖人物，那么跟贾母关系比较好的，大体属于主流派山头，那么除了刚才说的贾政、王夫人、王熙凤以外，甚至我们还可以包括李纨、宝玉、探春、宝钗、薛姨妈，一直到下面的主子平儿、袭人、鸳鸯等，都在这个山头里边，当然在这个当头里边地位都不一样。后边说的几个都是丫头，虽然是丫头，她们受信任，受这边人的信任，也忠于这个主流派。而边缘派呢，包括贾敬、贾赦，贾敬是宁国府那个练丹的，还有邢夫人、赵姨娘、贾环等，这些都是潜在的对手。这样的格局有他的不得已之处，也有他的权宜之处，属于一种权宜处理，不完全能说得上台面。为什么这样做，他说不上台面，同时他孕育着巨大的危险。
　　说到贾宝玉，他在享受上、在宠爱上，他是主流派，但是他的思想感情和主流派又毫不相干。近五十年来人们喜欢把贾宝玉分析成一个叛逆者，我个人对贾宝玉的体会，即使说他叛逆也是有限的，真正大事他不叛逆，他对贾母叛逆过吗？没有。他对贾政大致的礼貌上也过得去，他对北静王呢，更是受宠若惊，以至于把北静王给他的珠子、麝香串拿给林黛玉，被林黛玉给扔掉了，什么臭男人的东西，给扔一边去了。所以，说来说去呢，贾宝玉只能算他是一个性灵派、青春派、自由派，他不进入这个权力格局，他是依附于这个权力格局，客观上他又是瓦解这个权力格局的，他真是非常客观上有这么一个作用，他泄你的气，让你一想到贾宝玉这儿呢，你觉得这个家是维持不下去了。
　　这种青春派、性灵派、自由派、个性派还包括黛玉、晴雯、芳官，甚至于惜春、妙玉等等，他们并不进入权力格局。所以就是说在这种权力格局当中，必然会产生一种游离于权力格局之外的一些特别人物，还有一种呢是属于下层的钻营者，主子里头有下层的钻营者，奴才里头也有更下层的钻营者。主子里面的钻营者，什么贾芸、贾芹啦，奴才里边什么小红、五儿、坠儿等等，奴才里头他也上不去，他也得想尽办法钻营，这些下层的钻营者在那种体制下孕育着一种危险，一种什么危险呢，就是他钻营的时候是不惜一切的，是毫无操守的。比如说贾芸，他岁数很大，可是他要给贾宝玉写信，贾宝玉随口说了一句，你倒像我的儿子，那贾芸马上说，你要认我为义子，太好了，为了钻营，可以到处叫爸爸！但是一旦情况发生了变化，这些人很容易从奴仆变成刁民，变成恶人，变成内奸，书里也都写到了这些事情。还有一些人呢，不需要钻营，有些下人，我称他们为下层的牢骚派，像李嬷嬷。她就是到处摆老资格，但是她也看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后继无人，而一些青春派的小丫头取代了她，她心中非常不平，也成了一个不平者，也成了愤世嫉俗者。
　　（本文根据作者２００４年９月２６日在南开大学“南开１００”纪念讲座上报告的录音整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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