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麦克亨利的礼物

作者:[美国]迈克·麦克莱恩 著 李靖民 译




  有人在敲门。狄龙一把从床垫下抽出那把科尔特45口径手枪,将身体紧贴到墙上。他用拇指拨开保险,拉了一下滑套,把子弹推上膛,弄出的咔嗒声在小小的套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谁?”狄龙大声问道。
  “UPS快递。这儿有您的包裹。”
  “放在门口。”
  “您得签字,先生。”
  狄龙透过门镜望过去。外面的那个人从头到脚一身棕色穿戴:棕色的短裤、棕色的衬衫、棕色的帽子,这是标准的UPS快递公司制服。他还拿着个电子签字板,那东西看似玩具画板,却能将客户的名字录入一个庞大的计算机数据库。这个人的外表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货真价实的快递员。可是,外表往往也具有欺骗性。
  狄龙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屋里弥漫着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每到周六晚上,电梯里、走廊里到处都是这种呕吐物的味道和尿臊气。狄龙又透过门镜窥视了一遍,只见那个UPS快递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着脑袋,帽檐遮住了眼睛。
  签个字也无妨,狄龙心想。他将握着枪的那只手藏到身后,打开了一道门缝。“把签字板递给我。”
  那人照他的吩咐把签字板从门缝里递了进来,狄龙在显示屏上签了字,又递了出去。“你走吧。”他说。
  快递员摇了摇脑袋,消失在走廊里。狄龙等了两三分钟,然后猛地打开门,飞快地从地板上捡起那个包裹。包裹没他想的那么重,他轻轻地摇了摇,没有听到什么响声。
  谁会送这玩意儿过来?
  狄龙隐匿自己的行踪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这个肮脏的藏身之处四周都是政府修建的廉价住房、当铺和酒馆。住在这里的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嘴巴闭得很紧。狄龙从小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晓得怎样融入其中,怎样销声匿迹,以不同的面孔出现在人群中。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那么,UPS公司是如何找到他的呢?
  狄龙销上门闩,转过身来,瞧了瞧包裹的封皮,看到了邮寄人的地址。在纸箱的左上角清楚地写着“威尔逊·麦克亨利”这个名字。
  刹那间,狄龙浑身发冷,瑟瑟颤抖,纸箱险些从他的手中滑脱。
  他刚收到的这个包裹是一个死人寄来的!
  
  威尔逊·麦克亨利的外表并不像毒品贩子。他个子瘦高,双肩下溜,胡须黑中泛白。不过,近日来他的白色胡须略显得多了些。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时便已秃顶,如今六十岁了,脑袋上总是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呢帽。这帽子若是换了其他人戴上,大多不会好看,却似乎对麦克亨利很合适。
  在施布鲁克公园里,狄龙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过一个山头,首先认出的就是这顶帽子。他看到麦克亨利面对着湖水坐在一条长椅上,从一个棕色的纸袋里取食喂鸭子。除了头上戴的软呢帽之外,老头儿还穿着一条卡其布的裤子和一件旧斜纹呢夹克衫,根本看不出是个职业罪犯,倒像是个大学教授。狄龙坐到他身旁,把两条腿伸出去。湖水散发出青草般的气味。
  “你吃过这东西吗?” 狄龙一边用下巴颏示意那些野鸭子,一边问道。
  “小时候每逢圣诞节都会吃,” 麦克亨利说。他从纸袋里抓了一把面包渣扔到水里,两只羽毛滑腻的绿头野鸭很快便吞食一光,还呱呱地叫唤着索要。
  “什么滋味儿?”
  “有点像油腻的火鸡,不过那种油腻并不难吃。或许今年圣诞节我会做一只,你可以过来亲自尝尝。”
  “我会的。”
  麦克亨利把剩下的面包渣全部撒进水里,将纸袋揉作一团,扬手投进几英尺外的垃圾箱,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优雅。他并没有健壮的体魄,至少如今不再有了。然而,他的肤色很健康,虽说上了年纪,腿脚却很利索。他把软呢帽扣到后脑勺上,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斜视着狄龙问道:“说吧,你叫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是埃斯特万派我来的。他要咱们谈一谈。”
  “埃斯特万,呃?你现在为他做事?”
  狄龙没有吭声。
  “老实说,” 麦克亨利说道,“我从未跟这个人打过交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狄龙说。“麦克,你一直干得很不错,在我认识的圈子里你出道最早。不过,埃斯特万是哥伦比亚人,这是哥伦比亚人的游戏。”
  麦克亨利苦涩地笑了笑。“也是某个年轻人的游戏吧,我说的对吗?”
  狄龙凝视着湖水,灰色的云朵映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一缕阳光从云朵的夹缝中挣脱出来。“他要百分之三十。另外,你还得出钱打点墨西哥军队,大约每月多拿出五个点。”
  “听起来这样的交易对你挺合适呀?”
  狄龙耸了耸肩。“那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我说不呢?”
  “咱们现在谈的可是埃斯特万·戈麦斯。曾经有个墨西哥法官对他说过一次‘不’,结果这个人的尸体直到现在还没被人找到。”
  老头儿仰身靠到长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开始干这一行时只有十九岁,常常每个月要驾驶小轻航机去墨西哥好几次,拿回来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只是从各处收集到的一点点可卡因而已。上帝呀,那时候我是个狂妄自大的小混蛋,干这一行主要是为了寻求刺激。现在情况不同了,纯粹是为了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直都是为了钱,麦克。只不过你没有意识到罢了。”
  “或许吧。”
  “干吗不就此罢手呢?”狄龙说。“你已经攒了足够的钱。只要你不是竞争对手,埃斯特万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很遗憾,小伙子,”麦克亨利说。“目前我还没有洗手不干的打算。”
  狄龙闭上眼睛,听着鸭子在水面上游开。“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我会跟我的人谈谈,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不过,我还会接着干。”
  狄龙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把肩膀上的褶子弄平,低头望着老头儿,看到他那蓝绿色的眼睛在软呢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有些灰暗。“我希望你会改变主意。”
  麦克亨利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
  狄龙点了点头,朝那个小山走去。正当他要消失在山脚下时,听到麦克亨利在背后喊他。
  “喂,”那老头儿道,“你还在驾驶飞机吗?”
  “不。在地面上还忙不过来呢。”
  “这可不好。你总是飞得那么棒,有点飞行的天才。”
  “不是天才,”狄龙说。“是你这位老师教的好。”
  
  夜幕降临,房子里布满了灰色的阴影,而狄龙并没有留意。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声也不吭,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厨房台子上的那个纸箱。他已经像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刚收到包裹时,狄龙差点把它打开,却突然留意到上面的标签是前一天晚上贴上去的。这表明包裹交送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是在麦克亨利死亡之后。也就是说,有人以麦克亨利名义交送了这个包裹,很可能是一个寻求报复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能随便打开。虽然包裹里没有发出滴答声,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电子计时器就不会发出声响,拉发线也不会响,狄龙对自己说。
  此时,坐在黑暗角落里的狄龙终于决定要采取行动了。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百威,一边喝着酒,一边围着包裹转圈,绞尽脑汁揣摩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一小块C4塑胶炸药就足以致人于死地了,他想,或许是一个质量不错的老式炸药卷。
  不,老头儿不会这么做。麦克亨利认为杀人虽然是必要的罪恶手段,但应不惜一切代价去避免。他根本就不喜欢伤人。他肯定不忍心下令要狄龙的命,不是吗?
  狄龙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他从老头儿的眼里看到了父亲般的慈爱,一直到咽气。
  他放下酒瓶,从炉灶上面的橱柜里找出一把开箱刀,一定要弄清楚包裹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箱固定住,握紧开箱刀,手心直冒汗,只觉得塑料刀把黏糊糊的。一旦他切出第一刀,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他将刀刃轻轻地放到纸箱顶上,正欲割开胶带,电话铃响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去接电话。
  “喂?”
  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语速很快,虽说是英语,却带着浓重的哥伦比亚腔。“利里,是你吗?有一个坏消息,很坏的消息。上帝!你肯定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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