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1期


我与周总理交往的片断回忆

作者:张瑞芳 金以枫




  周副主席说:你对大家一定也不错
  
  1941年夏的一天,我接到通知到《新华日报》位于重庆化龙桥的编辑部去。心想,谁会是我新的联系人呢(作者当时刚入党不久——编者注)?因为姐姐在《新华日报》工作,所以我跟他们社里的不少人都挺熟,虽然彼此心照不宣,知道都是“同志”,但互相间谁也不去点破这层关系。
  在一间僻静的接待室里,先是徐冰进来了。他是文艺界都熟悉的人,周副主席和文艺界见面时他总在,挺风趣的一个人,也常写些戏剧评论之类的文章,平时见到他总有笑话说,非常快乐。这天见面,他表情严肃,先是要我谈出身经历、家庭成员情况,然后对我说:“你等着,有人要见你。”
  “难道不是你吗?”我诧异地问道。
  徐冰摇摇头,出去了。自从吴克坚要我淡出政治圈,我就不再参加党组织的任何活动了。除了跟姐姐偶尔说些政治方面的事情,其他人大都认为我只顾演戏,真的不关心政治了。其实,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没底,吴克坚要我淡出政治圈,然后呢?怎么没下文了……正想着,房门推开,进来的人竟是周副主席!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惊呆在那里,因为有好一阵子,我跟周副主席说话时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还不敢相信周副主席亲自与我谈心。后来又像水库中开了闸门的水,一发不可收拾。只记得我从我的出生、父母、兄弟姐妹讲起,讲了一大堆。周副主席认真、耐心地听着,不打断我的话头。有时我停下来,想听听周副主席会问些什么,他却说:“接着说,接着说。”后来谈到我的演剧活动,怎样从北平辗转来到重庆。整个过程,我一直在说从小到大,走到哪里,大家都对我挺好。周副主席笑了,他说:“你说大家对你都挺好,那你对大家一定也不错。”
  这我倒没想到。周副主席考察一个人的为人是这样的:当你一直在说周围人的好话时,你大致上就该是个能够善待他人的人。当他发现你身上的优点,就会这样坦白地告诉你。这让我对自己更加有了信心。当然,以后他发现了我的缺点,也会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我就会反省、改正。
  那天,周副主席的话不多,他鼓励我多交朋友,多向优秀的前辈们学习,在演剧专业方面要精益求精,要做共产党的好演员!
  前三点,我都能落实到具体的人和事上,遇事遇人还可以不断提醒自己。第四点——“做共产党的好演员!”这是我以前没想到的。以前我只想要做一个技艺精湛的好演员,但怎样做一个“共产党的好演员”——演什么戏?怎么演?这可不是一时一事的表现,而是一辈子的准则。从此,我每演一出戏,心里都会预留一个最后判决:以前是周副主席,以后是周总理,他会怎么看?这出戏怎么样?我演得怎么样?好在哪里?不足在哪里?比以前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所幸的是,我演的话剧和以后演的电影,周总理基本上都看过,也都有过评价。但我仍然不敢说,我已经是“共产党的好演员”了,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就这样,我的组织关系从此由周副主席直接负责,直到全国解放后。不过,从一开始,周副主席就对我抱歉地说:“你要原谅,我的时间不规律,有时在重庆,有时在延安,还可能有时不知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们不能定期见面,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通知你。”周副主席这样跟一个只有三年党龄的“小同志”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让周副主席失望。
  文艺圈内大家都知道,周副主席和小超大姐喜欢话剧,他们学生时代也在舞台上演过戏。有趣的是,周副主席当年在男校扮演女角,比如《一元钱》里的孙大娘;小超大姐在女校扮演男角,比如韩国民族英雄安重根。后来他们一起搞学生运动,再后来成为革命伉俪。所以,当年重庆文艺界的朋友几乎都跟周副主席有接触,甚至“成群结伙”到他曾家岩五十号的“家”。
  当时我们总共去过曾家岩多少回,已经记不清了。永远忘不了的,是我们每次去都兴高采烈。一进五十号的门,我们就像进了“自由王国”一样,平时的紧绷感一扫而光。按说周围也布满了国民党的“眼线”,但大家有说有笑,好像存心要把这“公开”的活动做得尽人皆知。
  我们围绕着周副主席和小超大姐(常常还有徐冰、张颖),议论着我们演过的戏,聆听他们对我们演出的评价,那真是一种无比的美学享受。多少年后,一些同志还记得,当年小超大姐和大家一起议论《屈原》中的南后(白杨扮演),她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白杨演的南后透着“妩媚”,如果是秦怡演南后,那可能又是一种风格——“端庄”,“妩媚”的“南后”和“端庄”的“南后”,气质不同,却各有千秋,都好看。这个评论,秦怡记忆至今,好像再也找不出另外的词替换小超大姐这样精准的评价了。
  按当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官称——政治部副部长,周副主席的公开称谓应该叫“周副部长”,但我们这些聚在曾家岩的朋友们,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但又不能公然叫他党内的称谓“周副主席”,所以党内党外,凡是熟识他的朋友,都亲切地叫他“周大哥”,有时干脆直接叫“大哥”。周副主席跟我们聊天,和我们打成一片,有着他深谋远虑的战略思考,不仅是争取抗战的最后胜利,还有未来建设一个新中国的宏伟蓝图。不过不能否认,周副主席跟我们在一起,的确是他各方面统战工作中最愉悦的部分。所以,赶上他有空,还会亲自下厨做上一道拿手的红烧“狮子头”,引得餐桌上一片欢呼。
  至于我,有时会在聚会结束时,徐冰悄悄跟我说一声“你等一下”,我就知道周副主席要约我过“组织生活”了。和周副主席单独谈话是在他二楼的“书房”。
  现在回想起来,我自恨当年太年轻幼稚,没有将周副主席给我的教导上升到理论认识的高度,只能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每次我们见面,周副主席总是先评论我演过的戏,又让我评论我看过的戏,然后让我谈论舞台上下的人和事,从中循循善诱地引导我树立正确观察事物、分析问题的角度和方法。现在再想周副主席对人的帮助和影响,既不教条,也不一般化,而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水到渠成。重庆文艺界当时呈现百花园般的景象,进步的人才和优秀的作品,正是在周副主席这样的信任和鼓励下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对党要做老实人
  
  抗战胜利前夕,我和金山得到美国一所大学的中文助教聘书,聘期两年,只等美国使馆签证了。没想到,此时金山又得到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任命,准备去长春接收“满洲映画协会”(满映)。这样,组织上就只同意我一人去美国学习。
  那时国共谈判正紧张,周副主席就在中共谈判代表团的驻地(上清寺石坡上的一幢房子)接见了我,向我大概地谈了当前的形势,说国共谈判虽然在进行,但要做好思想准备,迎接更复杂的斗争。对我准备的美国之行,周副主席说,这两年你在美国可以学好英文,休养身体,了解一下他们的戏剧电影情况。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可能有一个阶段,党的机关离开你们远了,你们要慎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党要做老实人。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世界上最聪明的是最老实的人,因为只有老实人才能经得起事实和历史的考验。”这些话,周副主席特别要我带给金山。
  周副主席交给我两封他和董老写给在美国的龚普生同志的信,这是一封家书式的组织介绍信,笔调亲切幽默,信末署名“大哥”。周副主席笑着复述信里的话:“我们给你带的钱不多。总不能让你流落街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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