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回到伊犁

作者:许葆云




  二百多年前,土尔扈特蒙古人还生活在遥远的伏尔加河畔,这里水草丰茂、自由平和。突然有一天,俄国人的铁骑踏破了草原的宁静,粉碎了他们在此继续生活的梦想。
  面对欺凌和侵扰,土尔扈特人选择了最艰难而又最决绝的方式,开始了他们血泪交融的东归征程……
  
  一、圈地起冲突
  
  1770年,伏尔加河畔迎来了一个暖冬,已经进入十二月了,河水还没封冻,草场上薄薄的积雪下,一丛丛牧草仍然露出头,在风中笨拙地晃动。牛群像深色的斑点缀在雪毡上,挤成一团闷声不响地吃着草。远远的,树林边露出一大片圆木搭成的房舍,那是卡尔梅克汗国的都城——卡巴尔达镇。
  卡尔梅克汗国像一块硬邦邦的鹅卵石,深嵌入俄罗斯帝国的南部腹地,然而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却是些蒙古人。他们是真正的土尔扈特蒙古人,虽然远离故乡,却固执地坚守传统,过着游牧生活,住在蒙古包里,只说祖先的语言,信仰的只有佛教。虽然俄罗斯帝国从四面围住了它,正一步步把势力扩张进来,可蒙古人刚烈强韧的性格使他们顶住了一切压力,仍然有滋有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正午时分,太阳从云层后挤了出来,草地上静悄悄的,一切都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
  这时,一匹马从镇子上飞奔过来,马上是个身材高挑、腰身纤细、穿着湖绿色獭皮领长袍的女孩子,两条缀着珊瑚和珍珠的长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这是卡尔梅克大汗渥巴锡的妹妹乌兰。她策马飞驰,边笑边不时回头望,在她身后,一个粗壮孔武的年轻人正追赶上来。这时两匹马已经跑下了大路,进入草原,乌兰勒住缰绳,喘息着叫道:“好了,苏赫巴鲁,不赛了,我累了。”
  苏赫巴鲁顺从地拉住坐骑,两人缓缓向一片小树林走来,微风中飘起一带白烟,隐隐传来笑声和烤肉的香味,有蒙古人正在野餐。乌兰下了马,在一片柔软的长草中坐下,苏赫巴鲁取出牛皮水袋递过来,乌兰喝了几口水,顺势躺在柔软的草丛中,惬意地闭上眼睛。苏赫巴鲁半侧着身子躺在她身边,看着乌兰娇艳的脸庞,一绺垂落的头发被汗水沾在额前,笨拙地把那绺头发拂开,一股香甜的汗味儿飘过来,他悄悄伸手搂住乌兰的腰身。乌兰“哧”地一笑,侧身猛推,苏赫巴鲁“扑通”一声倒下去,后背硌在一块石头上,怪叫一声直跳起来,痛得龇牙咧嘴。乌兰坐起身,笑弯了腰。
  不远处传来一声牛鸣,不知什么时候,十几头肥壮的奶牛出现在草场上,旁若无人地吃着草。
  “哪来的?这不像是我们的牛……”
  “哥萨克的。”苏赫巴鲁指了指远处的一带山冈,“你看那边。”
  山坡上不知何时竖起一片木篱,后面是几间还没完工的房舍,隐约可见人影在忙碌。
  “最近不断有哥萨克从北面迁过来,在我们草场边划地盖房子,几个月下来,已经扩展到这一带了。哼,房子还没盖好,先打起篱笆,圈走我们一块草场。”
  乌兰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也不管?”
  “管是管了,大汗去找他们驻汗国的大使说过,俄国人每次嘴里答应得好,可是土地照占。前一阵子哥萨克还偷了我们的牛,你哥哥巴木巴尔带人到哥萨克村里查这事,结果打了一架。大汗不想把事情弄大,不了了之。”
  乌兰怒道:“你们这些男人真没用!”
  苏赫巴鲁脸上一红:“话也不是这样说,这种事不是几个人就能解决的,总得你哥哥拿了大主意我们才能动,可大汗好像什么主意也没有,光知道找大使基申斯科夫,谈了一次又一次,都不管用。”
  乌兰气呼呼地道:“好,你现在就去把他们的牛群赶走!”
  “可我是个宰桑(贵族称号),这种小孩子干的事……”苏赫巴鲁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从树林中跑出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儿,拿着树枝冲进牛群,尖叫着一通乱抽,牛群翘着尾巴逃散了。
  篱笆后走出一个女人,看了这场面大叫起来,立刻有五六个男人往这边赶,两个孩子扭头就跑,哥萨克叫骂着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几个在树林中烤肉的年轻人冲出来截住了他们,立刻,双方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
  乌兰跳起来,挽了袖子就要过去,苏赫巴鲁一把拽住她:“别胡来,你是大汗的妹妹。”
  “没关系,”乌兰说,“谁认识我!”
  “不行,哪有女人去和男人打群架的!”
  “那你去!”乌兰横了苏赫巴鲁一眼,“你不去就少管我!”
  苏赫巴鲁的手其实早就痒了,又有乌兰在旁怂恿,他脱了袍子冲过去,揪住一个哥萨克摔在地上。那几个小伙子见苏赫巴鲁过来帮忙,气势更盛了。又有几个农民提着棍棒和草叉子冲过来,两帮人都强悍好斗,架越打越凶,不时有从村里赶来的哥萨克和刚听了消息骑马过来的蒙古人加入进来,很快双方聚到了上百人。混战中,不知哪个蒙古小伙子拔出刀子,把一个俄国农民捅倒在地。
  转眼间,斗场上的蒙古人占了上风,不少人都抽出了随带的短刀,眼看再打下去要闹出大事,苏赫巴鲁忙呵斥那些打红了眼的年轻人,蒙古人和哥萨克对峙良久,才抬着伤者各自散去。
  
  入夜,卡巴尔达镇像往常一样,空阔的广场上烧起篝火,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着奶茶。瑟瑟寒风中,一位须发如雪的老人拉响了马头琴,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开始吟唱:
  蔚蓝的大湖/顶端入云的白头山峰/一望无垠的草场/掠过银沙瀚海的微风/蠕动的牛羊/奔腾嘶鸣的骏马/蓝色天幕下/太阳眷顾着江格尔圣王……
  一首长长的老歌只唱了一小段,老人咳了几声,停下来,旁边的年轻人忙倒了热奶茶捧过来:“依仁台爷爷,今天多唱几段吧。”
  依仁台爷爷喝了几口奶茶:“《江格尔》是唱不完的,每天一段,也要唱上好几年。”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依仁台爷爷,这世界上真有歌里说的‘阿鲁宝木巴’汗国吗?”
  “有,圣主江格尔生活的地方就是‘阿鲁宝木巴’,我们的先辈就是从那里迁移来的。”依仁台爷爷,又拉响马头琴,唱起来:
  江格尔的国土没有衰败与死亡/一切都万古长青/江格尔的人民身强力壮/永远像二十五岁的青年/这里没有酷夏寒冬/四季如春,花草芳香/百灵鸟的歌声不休不停/还有那婉转啼鸣的夜莺……
  火堆旁的人们都听得入神,一个年轻人嘀咕着:“那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住下去,要迁到现在的鬼地方来?”
  依仁台爷爷看了他一眼,又放下了马头琴:“你们知道土尔扈特的先辈是什么人吗?”
  这样的话题年轻人可都说不上来,静了一会儿,一个小伙子探过身道:“我们是从伊犁来的蒙古人呗。”
  “废话!”依仁台爷爷咳了几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时间一长,祖宗都忘了……我们土尔扈特的祖先是克列亦惕部族,第一位大汗马尔忽思和第二位大汗忽尔扎忽思都是盖世英雄,传到第三代时,已经是草原上最强的部落,那时成吉思汗铁木真刚刚崛起,还曾拜王罕为义父呢。”
  火堆旁传来一片压低的惊叫声。依仁台爷爷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从那时起,我们的祖先跟着成吉思汗横扫天下,立下无数战功,世代王公显贵。我们不但是江格尔的后代,也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真正的部族。”
  “那我们为什么背井离乡搬到这里来?”
  “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大元帝国消亡之后,我们的先辈仍回到伊犁放牧,但当时最有势力的准噶尔王公仗势欺凌其他部族,大汗就带着族人迁往额尔齐斯河,可那一带接近俄国的势力范围,俄国人趁机插手进来,使我们无法生存。于是我们的先辈离开了伊犁河,一路西迁,希望能在这里过安静的日子。”依仁台爷爷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可俄国人一天也没停止欺凌我们,1645年的一场大仗使我们元气大伤。到阿玉奇汗时,我们的国力又慢慢达到了鼎盛,可他却突然去世,没留下传位遗嘱,俄国人马上又把手伸进来,挑起内讧,削弱汗国的力量,从此,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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