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高考与科举制度



  第三,高考与科举制度无论在形式、内容还是目的上都和科举有着本质的区别。

  高考的形式远比科举考试灵活多样。在形式上唯一和科举还有点象的就是语文作文,但从99年语文作文改革以后,这种最后的类似也消失了。99年以前的作文,严格的分为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三大文体,每种文体都有相对固定的模式,题目也往往和思想政治联系起来,多少保留了一些“八股取士”的痕迹。现在则通通改为文体不限,提倡个性化表达,题目新颖,不再涉及政治问题,真正成为了考察学生的文字表达能力、思维扩展能力的题目。与禁锢思想、死板僵硬的八股文毫无共同之处了。

  高考与科举在内容上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不用罗嗦。我很难认同一个能同时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学好的人,会在知识结构上存在多大缺陷,会符合前文所引徐灵胎诗中所写的“可知道三传四史,是何等文章?汉高唐宗,是哪朝皇帝?”。

  不过,二者的本质差别还不在于此。

  科举考试是为国家选拔行政管理人才,其主要弊端是通过对文学水平的考察来断定一个人的行政管理能力,可谓南其辕而北其辄。高考的实质,是对有限的高等教育资源进行分配。高考成功者只是可以享有比别人更多更好的教育资源,并不限定个人的发展方向--重点本科、一般本科、专科院校的专业设置基本相同。通过科举的人唯一出路是做官,通过高考的人则拥有现代社会所有的发展可能。这种从一到多的飞跃,不是量变而是质变。大家可以想象,一道选择题只有一个选项,而另一道有上百个选项可以随意选择,这两道选择题是否存在本质的区别?还能不能说“反正都是选择题,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

  高考成绩主要说明:你的基础知识学得不错,有进一步深造的能力。它根本没有为国家选拔官员的目的--这个目的其实和现在的国家公务员考试更接近一些。高中学的、高考考的实际上都是一些基础知识,并非实用知识,如果你高中读完不再继续学习,这些东西确实没有多大用处。但这些知识进一步深化,就非常有实用价值了:

  进入大学以后细分专业,学机械学建筑的,以高中物理知识为基础,四年之后就可以设计图纸用来造机械造房屋了;学医药学生物,以高中化学为基础,毕业之后就可以治病救人甚至研发新药了;学地质的,以高中地理知识为基础,四年之后就可以探索矿藏,为国家勘探煤炭石油等重要战略资源;学英语的,大学毕业后日常的读、写、说便没有什么问题了;学法律、经济、工商管理的,以高中的文科知识以及数学知识为基础,大学毕业以后便可以代理诉讼、为企业为国家经济发展出谋划策……

  反之,如果没有高中的知识为基础,要能够在四年内做到这些是不可能的。我的第一本书《最高命运》是我大四毕业时写的,16万字7个政治人物的传记,内容涉及五个国家不同时代的历史,高三毕业的时候,无论文字功底、历史功底、政治学功底都差的远,写出来的东西甚至够不上在校级刊物发表的资格。但如果没有高中世界近代现代史和中国古代史的基础,没有高中政治关于国体政体方面的知识,没有高中语文的遣词造句(看似简单实则玄妙无穷)、古文阅读方面的训练,再过四年我也写不出这样的书来。

  讲到这里,我插一点我对高考作文改革的看法。有人,应该说有不少人认为,作文成绩在高考语文总分中的比例太低,需要增加,甚至整个高考语文就考一篇作文。这种创意听起来很人性化,也很“罗曼蒂克”。我认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与高考的目的相悖。

  高考的目的不在于选拔某一方面的专业人才,而在于对一个人的基础知识和学习能力做出评估,再以此为依据分配高等教育资源。高中语文学习的基础能力是多方面的,写作仅仅是一个方面。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的学生将来以写作为生的只是很少一部分,语法基础、文学常识、阅读能力比写作能力更重要。他们可能从事各种与写作无关的职业,但打下深厚的阅读基础、包括古文阅读基础,能够在工作中高效率的阅读书信文件,平时浏览报刊杂志,在茶余饭后读一些散文、历史陶冶性情,提高整个社会的文化程度,才是大众化的语文教学最主要的目的。仅就写作能力而论,日常生活中的写作无非个人信件、总结汇报之类,能够写得清楚明白足矣,用不着文采斐然、旁征博引。

  有人说一篇作文完全可以反映其字、词、句、阅读、表达各方面的能力,不知道说这个话的人参加过高考阅卷没有,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严重违反人力资源评估的基本原理。评估一个人的能力是两方面的,既要考虑被评估者的表达程度,也要考虑评估者的接受程度。就算作文能反映各种语文素质,评卷老师流水作业式的批改能够把这些素质正确的评价出来吗?根本不可能。对一篇文章的“好”与“坏”做出评价都往往会在众人中争论不休,要在十几分钟之内做出从0到150的一百五十个等级的判断,还要区分五六种语文素质,只能昧着良心乱来了。作文评分的主观性太大,通过一篇150分的作文对学生能力的评估所产生的偏差将大得难以令人接受。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考场作文的水平都是很低的,与真正的“文学创作”没什么关系。科举考了一千多年,没有出过一篇为后世称道的文章。科举状元中后来真正成为大文豪的也就那么四五个。文学一进入考场已经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韩愈后来读到自己当初在试卷中所写的诗文,“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简直不想承认这些东西出于自己的手笔。他由此推衍,“要是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等人参加科举,写出来的东西也必定很丢人。”我看过那些炒得很火的所谓“满分作文”,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由此可知,作文占150分,将既不能准确考察一个人的语文基本素质,也不能准确考察一个人的写作水平和写作潜力,纯粹是“文学浪漫主义者”不切实际的空想。其实想一想,当初科举用文学的方式选拔行政人员,何尝没有某些“儒学浪漫主义者”的“功劳”。历史上很多好的理想,最终变为罪恶,其原因也大抵相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