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我特别喜欢吃!



  P Hall热闹非凡。一楼厨房边的lounge挤满了中国人和爱吃饺子的外国人。厨房里,丁宜圆在和馅,一边指挥赵荣切菜。炉子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系着围裙,看着锅里的饺子。他个子不高,脸方方正正,眉宇间带点忧郁。他叫徐国强,就住P Hall,和丁宜圆是同一层楼。丁宜圆总说他乐于助人。

  饺子还没起锅,厨房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四五个人鱼贯而入,围在徐国强身边。每人手里拿着个纸盘子,脖子向前伸,眼睛盯着锅里。

  “哎呀,好香的饺子!”一个戴厚眼镜的女孩说。

  “真希望马上就能吃到!”一个矮个子女孩说。

  “上一锅刚端出去就被抢光了,我只吃了七八个!”一个非常胖的男生说。

  “徐大哥,这一锅好了没有?”赵荣放下切菜刀问。

  “快切菜。不关你的事,老问什么!”丁宜圆说。

  赵荣笑笑,接着努力切菜。他动作笨拙,不少菜叶子掉到砧板外,他也不大在意。赵荣大大咧咧,待人好,却不计较别人对他怎么样。如果要搬东西,除非不叫上他,只要叫了,他必定不遗余力。帮人搬东西时,有人喜欢抱衣架——一满怀衣架,奇轻无比——边走还边哼哼几句,表示在出大力气。他可绝不会这样,一旦动手就搬装满书的纸箱子。钱的方面他稀里糊涂:有时中午去买盒饭,没带零钱,他随便找个熟人借点,过后就不还。不是他小气。他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过后就忘了。借给别人钱也是过后就忘,别人还的时候他一脸茫然。

  如今赵荣恋上了丁宜圆,任她驱策,无怨无悔。

  如果方晴这样命令我,我肯定不会像赵荣那样,笑一笑,恭恭敬敬地服从……我正想着,门外一阵熟悉的笑声,方晴风风火火走进来,把背包随便一放,挽起袖子,洗了手就帮忙包饺子。她旁边立刻来了一个志愿帮忙的美国人。他身材高瘦,瓜子脸,金黄的鬈发,牛仔裤上各种颜色的小块估计是油漆。包饺子之前他向方晴介绍了自己,方晴笑着听。

  他大概要说自己不会包饺子,要方晴教他!我气愤地想,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好色!

  意外的是,那人原来会包饺子。他就坦然站在方晴旁边包了起来,一边和她聊天。得知方晴学历史之后,他仿佛惊讶万分:

  “啊,我也喜欢中国历史——我喜欢汉朝……我是Longy音乐学院的……汉代的编钟……”

  汉朝!我又气乎乎地想。见鬼的Longy音乐学院。去它的编钟……那人又说:“……饺子很好吃!非常好吃!我从小就爱吃!”然后瞧着方晴。他比方晴高多了,所以要低头俯视……太过分了,真受不了!他分明直盯着方晴圆润饱满的乳房!

  “我特别喜欢吃!”他还在唠叨。

  我的心狂跳。本来我在剥蒜,现在我拿拳头在一颗蒜上狠狠一捶。原以为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家都会转头看我,结果谁也没注意。手倒有点疼。我紧皱着眉,大踏几步走到方晴身边,把Longy学院的音乐家撞了一下。他歪了歪,一个饺子掉到地上。

  “对不起,掉了一个,”他赶紧对方晴说。

  天哪,他还彬彬有礼。我撞了他一下,他毫不在意。这装模做样的家伙!

  “没关系,”方晴礼貌地说。

  我要不要也装模做样,礼貌地向他道个歉?不好,太委屈自己了。怎么能向这种色狼道歉!绝对不能!

  这时方晴扭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略带嘲弄的目光!一碰到她的目光,我嘴唇抖了两下:

  “对不起……”

  这等于给那家伙道歉了。真丢脸!我低下头。音乐家先生可能又要骑士风范一番,对我说句“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我并不介意”之类,再继续和方晴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头低得更厉害了。

  然而那人好像没听见我道歉。我的声音太小。他又跟方晴聊了起来。天哪!我道了歉,他居然连听都没听见,仿佛我根本不存在。我感觉自己是只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小老鼠,被人无意中一脚踩断了后腿。

  幸运的是,方晴对那家伙的话并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好像在别处。过了一会儿,她端详了丁宜圆一下说:“丁宜圆今天穿得真漂亮。赵荣,你觉得呢?”

  丁宜圆穿着浅绿带花的V型领毛衣,灰格子羊毛裙,黑色长棉袜。

  “丁宜圆身材好,穿什么不好看!”赵荣呵呵一笑,看了看丁宜圆。丁宜圆盯着盆里的饺子馅说:

  “咱们今天吃饺子,真好。等会儿要不要凑几个人打牌、玩游戏?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丁宜圆你少转移话题,”方晴说,“人家赵荣正看着你呢!”

  “等会儿咱们去lounge唱卡拉OK,”丁宜圆说。

  “对,我们一块儿唱卡拉OK,”赵荣说。

  这正是方晴想要的。吃完饺子,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围坐在lounge的电视前。电视上没什么节目。有个频道在播新闻。新闻跟平常一样:火灾、谋杀案的审判、神职人员骚扰未成年人、某个影视名星得了痔疮要住院开刀……其他频道都是广告。

  一错眼方晴不见了,原来她从屋里拿了一瓶白酒。

  “丁宜圆,赵荣,你们喝点!”

  “不,白酒我可不能喝,”赵荣说。

  “我一喝就醉了,”丁宜圆说。

  “喝点吧!”

  “不,实在不能,”赵荣和丁宜圆都说。

  “好不容易从国内带的茅台,很香!根本不醉人。真不想喝?”

  方晴再劝了几轮,两人就都喝了,马上满脸通红。方晴确信他们醉了,拍了拍手,忽然转向我——那火一样的目光!

  “小明,我的背包在那边,你把它拿过来。”

  这是命令的口气。我低下头,快走几步,拿了背包。方晴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影碟,塞进影碟机,又嘱咐赵荣和丁宜圆一定要合唱一回卡拉OK。两人都傻傻地直点头。他们唱走了调,人们都笑。

  只有方晴、徐国强和我没笑。方晴看着他们唱;徐国强坐在离电视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水;我走过去坐在徐国强旁边。真希望那不是赵荣和丁宜圆,而是我和方晴在唱: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如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