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真理的大胆探索者
作者：刘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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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当死比活着更容易的时候，就是面对打击，不敢扼住命运的咽喉，逃避斗争。因此。自杀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弱者。
自杀——就是没有勇气承受痛苦，企图用最简单的办法逃避痛苦，而把无尽的痛苦留给亲人。因此，自杀的第二个名字就是自私。
自杀——就是没有正确理解生命的荣誉在于贡献。却准备放弃生命的价值而毁灭生命。因此，自杀的第三个名字就是无知。
特别是当他想到他对长子自杀的看法，想到他对妻儿的叮嘱，想到他对青年的教育，他觉得真是羞愧到无地自容，自然也想到了愚昧无知的人是何等可怜。于是他面对围观者抬起了头，睁开了眼。在心中宣告：“你们看吧，羞辱吧，我就是我!”
在受审中，他承担了全部“罪行”，承认同案青年是受他的“蛊惑”，他是这个大案的“幕后策划人”和“主谋者”，他决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枪口，来保护那几个青年。因而他被判处死刑，预定在1971年9月处决。
炼狱
在炼狱的四年中。他仍不安分守己。
他看到那些刑事犯罪分子，都是些社会渣滓，他们美丑不分，文野不分，荣辱不分。他们把囚牢变成了犯罪传习所。乘监视松懈的时候，那些绺窃者、抢劫者、诈骗者、贪污者、强奸者，互相大谈犯罪经过，交流犯罪经验和手法。讲者得意洋洋，听者津津有味。景克宁感到痛心和愤怒，决心打断他们的传习。他开始给那些刑事犯讲故事了，企望用美的故事、美的人物、美的灵魂、美的生活中的真、善、美净化这些罪恶的大脑和肮脏的心灵。由于监房的囚犯经常流动换监房，故事像长了翅膀，慢慢飞遍了几十个大小牢房监室。最终，不知在哪个监房败露了，追查到他的身上。他坦然承认是他主讲的，他认为他立了大功，就是不给表彰也不能算是犯错误。谁知他竟被判定为“放毒”，处以“背铐”的重惩。背铐是极为痛苦的，同监犯人都极其同情他的受罚。大家不仅帮他大小便，还匀出饭来让他多吃：他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到晚上，有一名同监犯运用他的“特技”，居然可以为他打开手铐，让他躺下，几个人为他揉搓手腕等处，白天再给他铐上。
他患牙症，三次请求给点消炎药，都受到严厉斥责。第四次请求时，得到的是“谁叫你反革命，痛死活该!”他实在忍无可忍，在监管者关了监视孔后说了句“太无人性!”被偷听的监视者听见，于是就破门而入，举掌狠击他红肿的面颊，一下子打落他几颗牙齿，满嘴鲜血喷涌。
监狱规定，有文化的人必须背诵“老三篇”。没文化的背语录。一天，在规定背诵的时间，监门打开了。监管者突然指着景克宁问：“听说你还是个教授?”答：“是的。”又问：“读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书吗?”答：“当然读过。”继续问：“能背几篇?”答：“一篇也不会背。”厉声问：“为什么?”答：“我只学不背。”斥骂：“反动透顶!现在命令你背!”答：“命令背就背——是背‘老三篇’吗?”嘲谑：“你不是教授吗?你背《实践论》!”他问：“给我多少时间?”揶揄：“他们背‘老三篇’，三天。你背《实践论》，一周。”他一听忍不住笑了，这是他入狱后第一次笑。惊问“你笑什么?”他答：“可以再加一篇《矛盾论》。”惊怒：“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你要是背不出来，可有好果子吃!”答：“知道。”同牢囚犯都为他捏一把汗。有的对他说：“你这是自找苦吃。”他并不理会．在以后几天里只是聚精会神地默读着《实践论》和《矛盾论》。他要向暴虐证明：文化、知识、智能，是不应受到戏弄的。
一周过去了。背书的期限到了。这一天气氛非常紧张，好像是到了他的大限之日。监管者来了。身后带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真像是将要押赴刑场的阵势。监管者扬起手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下令：“背诵!”景克宁站起来背诵《实践论》，他的思路像江河流淌，滔滔不息，一口气背了三个多小时。监听者听得脸色发白。吃了午饭，下午又背诵了《矛盾论》。监听者没有达到惩罚的图谋，不觉目瞪口呆，只好愤愤而去。监管者们哪里知道景克宁早就教授过这些著作，并且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加上他超强的记忆力，背诵一通不算什么。
林彪折戟沉沙后。他从死神的屠刀下逃了条活命。白骨精江青还在台上，他还是反江青的，被改判为20年最高有期徒刑。由于他横下一条心，在劳动中拼命地干，感动了犯人和监管者。赢得了二年的减刑。
有一个捕前是工程师的犯人，多次企图自杀未遂。景克宁知道后，就寻机主动接近他，劝阻他。决心让这个心如死灰的人恢复生的愿望。他终于找到一个和工程师攀谈的机会。景问清他的年龄、学历、职业和刑期后，批评他说：“那么就是说你读了十六年书。现在请你看看我，想想我。我是大学教授，判了二十年徒刑，我还要顽强地活下去；请你再看看你，想想你!你今年才三十七岁，比我小得多，才判了十五年徒刑，你就万念俱灭。想以死来解脱，你心中的书，你上学十六年。学的知识。难道说真的都被狗吃掉了吗?你想自杀。你不觉得羞耻吗?”景说罢掉头而去，只听那个工程师在身后哭了起来。后来景克宁遇到工程师时，问他：“你怎么这样愚蠢呢，你为什么一再想到要自杀呢?”工程师说：“我当时想自杀。还不完全是我忍受不了这里的一切，主要是因为我的爱人向我提出离婚，我想不通!”景克宁说：“你应当体谅‘反革命家属’的压力有多大。我们现在的处境，能帮助她们摆脱‘反革命家属’这一逆境是应该的。我自己就曾经给家里写过封信，劝我的妻子与我离婚。可是她带着几个孩子来了，接见时她把信放在桌上，叫几个孩子跪下。求我把信收回，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只好默默将信收回撕掉。她甘愿承受‘反革命家属’的沉重压力而决不离婚。”工程师说：“我的爱人不同，她是绝情绝义地坚决要和我划清界限。弃我而去。”景克宁说：“好啊，我向你祝贺，你和她离婚是件大好事。”工程师诧异地问：“怎么是好事。有什么可贺的?”景克宁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充分说明，你们当初的结合。不过是一场误会。也是一个错误。你们并没有真正的爱情。她爱的只是你的职称，而不是你这个人。因此，你们不可能有幸福。你们经不起一点生活的挫折和任何风风雨雨。今天解除了这场误会，纠正了这个错误。岂不是可喜可贺吗!像这种不能同甘苦共患难的女人有什么可留恋的，应该扔掉她。像扔掉破鞋一样!”工程师听了，不由得连连点头。从此以后，他从思想上解开了这个死结，精神轻松了。他获得平反后，重新组织了一个温馨的家庭。后来，工程师满怀激情地写信感谢景克宁的挽救。
景克宁当年身陷囹圄中，不但自己高举知识、理想、信念三把火炬，永不绝望，与命运抗争，而且还挽救了许多年轻的学生“政治犯”，使他们从企图轻生的绝望中清醒过来。四川苍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