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今生有憾



  ·再会吧!我的爱!·

  我将很难忘怀,临行时女儿的那句话:

  “我不去,可是我会想你!”

  我也相信,有一天我会对她说:

  “我不得不走,可是我会想你。”

  ◎

  去年春天,带女儿去迪斯尼世界,逛到挪威馆前,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没处躲,只好钻进旁边的挪威馆,顺便用了午餐。

  不知因为去的时候不对,还是挪威食物本来就难吃,一顿饭,真是食难下咽,小丫头尤其不适应,没吃几口就停了。

  这挪威餐馆的经验,居然在一年之后产生效应。今年夏天,当我问她要不要去挪威玩的时候,小丫头想都没想,就摇了头,拌个鬼脸说:

  “不去!大学太难吃!”

  出发当天早上问她,还是不去。

  只是,我和妻临上车,小丫头却大哭起来。

  我把她抱起,交到她哥哥怀里,她哭得更凶了。

  “你不是说你不要去吗?”我问她。

  “我是不要去。”小丫头哭着喊:“可是我会想你们啊!”

  我又问:“如果现在给你报名,立刻走。你去不去?”

  “我还是不去!”

  ◎

  挪威最美的是狭湾。十二天的旅程,居然坐了八次船。

  两岸峭壁插天,山顶是白色的冰河,山下是深蓝的涧水。一条能载几百人的大船从中间滑过去。像是个小小的玩具船,拖过一片蓝色的绉纱。

  船速很快,狭湾里的风很凉,但是游兴正浓的旅客,仍然聚在船顶的甲板上。妙的是,穿着鲜丽衣服,背着旅行包的年轻人,总是站在船头。有些人还把身子倾出去,迎着风,看前面移来的美景。年老的一群,则总是挤在船尾,即使朝前坐着,也特别也头转过去,对着逐渐消逝的景色和水花。

  欣赏来的风景,是“壮怀“;欣赏去的风景,是“缅怀“。我对妻说:“缅怀有什么不好呢?年轻时在船头没看清的风景,年老时可以在船尾好好欣赏。”

  ◎

  有一天,身边坐了一对老夫妇,带了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年轻人要远行,老夫妇特别送一程,一路上不断地叮嘱,作为母亲的还一个劲地为儿子拉衣襟。

  船一站站地停,旅客们上上下下。老夫妇不得不下船了,年轻人特别掺着两老上岸,又赶紧跳回船上。

  船动了,老太婆沿着码头追,一面咕咕哝哝地说,一面摇着手帕,一面抓紧自己的皮包。一下子抬头看年轻人,一下子注意脚下码头的绳子。一步一跳,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最后,她不得不停在码头边缘。回身,抱住了老伴。

  ◎

  又有一天,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送两位白发老人上船。

  船嘟嘟嘟嘟地走了,年轻人不断挥手,小孩子放声大哭。渐渐,手不挥了,作父亲的抱起小孩儿。

  这边,老太太则哭进了老先生的怀里。老先生拍着老妻,面无表情地看着消失的孩子。他的眼里没有泪,满是坚毅,一个男人面对生命的坚毅。

  ◎

  一位老同事,在孩子外出留学之后,对我说:

  “滑稽不滑稽?我女儿临走抱着我哭,叫我说服她,叫她不要出去。她要是能不走,还需要我说服吗?她要是非走不可,我说又管什么用?”恨恨地,好像有一堆讽刺:“她抱着我哭,哭完,一转身,就去收拾行李了,剩下我在哭。”

  还有个朋友说得妙:

  “女儿小的时候,说她将来绝不嫁人,要一辈子陪我。后来说嫁了人之后,还要跟我住。再大一点,改口了,说嫁人之后,要住离我近点。结婚之前,又改口,说以后会经常来看我。现在呢?说得好!叫我常常去看她。”

  也记得三年前,儿子进大学的第一天。

  妻和我送他去住校,先和他把行李搬近宿舍,为他移动床的位置,还帮他铺床单。再到校外,请他吃了餐饭。

  离开时,儿子送到校门口,站在路边,看着我们的车开走,我回头,见他已经穿过马路,正在安全岛上,盯着来车,准备跨过另一边。

  突然想起他小时候,牵着手上学,教他怎么先看左边、再看右边。连现在看他过马路,都让我有点担心。

  “他居然没多看我们一眼,就过马路走了。”我对妻说:“我有一种好怪的感觉,到底是他离开了我们,还是我们离开了他。又或者,因为他已经是他,我们还是我们?”

  ◎

  总记得老电影里,送人坐轮船远行的图画。

  码头上万头钻动。一条条彩色的纸带,从船上远行者的手中拋下来,由送行者按住,拉着彩带的这一头。

  便见那船像是穿了草鞋,扯着千百条彩带,也扯着千百条心。

  终于,船起锚了。

  手在挥动,彩带在飘舞。一条条支持不住,拉断了,断在风中……

  纸带是那么脆弱,怎能拉得住大轮船呢?远行者是那么非走不可,岸上的人怎能留得住呢?

  什么多像是一条长河!

  长河不断地流,载着我们向前走,直到我们走不动,下了船,看年轻人继续他们的旅程。

  长河也可能通向下一世,当时间到了,我们不得不上船,告别亲爱的人,荡到生命的彼岸。

  老一辈留不住年轻人;年轻人也留不住上一代。到时候,就得走,这本身生命的定律。

  我将很难忘怀,临行时女儿的那句话:

  “我不去,可是我会想你!”

  我也相信,有一天,我会对她说:

  “我不得不走,可是我会想你。”

  ·如果他长大·

  自己走的孩子,

  不论是早产、小产或早夭,

  都会是快乐的“灵“,跟在我们身边,

  让我们一生领着他……

  ◎

  一转眼,小女儿已经五岁了。每次看白雪公主的卡通片,就吵着要去迪斯尼乐园。每次提到迪斯尼乐园,就勾起一段我不愿想起的往事。

  七年前,妻怀孕了,看见窗外大雪纷飞,儿子又吵着要去迪斯尼,我说:“去玩玩吧!等生了娃娃,就好几年没法动了。”

  于是。一家飞去了佛罗里达。

  迪斯尼很大,加上更大的“未来世界“,真有玩不尽的感觉。所幸才怀两个多月的身孕,妻还能走,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坚持玩完“小飞侠“,才回旅馆。

  飞机上,她的腰更酸了,回家第二天,半夜突然拍我,哭着:

  “孩子保不住了。”

  睡眼中,看她掀开被,一滩血水……

  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从那天起,我不再过生日。我常想,必然是自己犯错、遭了天谴。不早不晚,让我孩子在我得到生命的那天,失去生命。

  虽然隔一年,妻又怀了孕,而今孩子已成个小公主的样子。每次提起那失去生命。

  虽然我没见过他,甚至没听过他的心音、摸过他的胎动。可是,我知道,我曾经有个孩子,在那冰雪的夜晚,没有啼哭,甚至没有挣扎,更没看我一眼,就永远地离我而去。

  可是,我好想他、好想知道他的模样好想把他偎在怀里。

  想起丰子恺的散文,写他早产的孩子,粉白的皮肤逐渐变凉。只是胸部跳动一下,便安静地躺在产床前、父亲的怀里,睡了!

  我多么羡慕丰子恺,虽然他的孩子死了,可是毕竟间了一面。如同他在文中说,孩子能来到这世间,即使是短短一瞬,却也与数十年人世间的因缘,有什么差异?一个还没知觉的孩子,一个初做父亲的父亲,没有语言,却有千万的感觉,像触电般,在他们之间流动!

  那感觉将是何等地温馨、遗憾,又带着几分妻美!

  那一瞬,何尝不是永恒?

  ◎

  有个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学生,不知交过多少女友,不知“拿过“多少孩子。居然东挑西拣,拖到近四十才结婚。他的新婚妻子也不小,挑明了说,是为生个孩子才结婚。婚后二人也就加倍努力,希望早早“做人“成功。

  问题,几月过去,都没消息,只好求助妇产科。

  他的妻子每天定时打针、照超音波看卵子成熟的情况,又化验血液的F2值。钱一把把地花,医院进进出出。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都战战兢兢,怕听到冷冷的、伤心的声音。

  每次检查,发现试管婴儿又失败,那妻子就哭,哭完两人便吵,吵完几天不说话。然后,又开始往医院跑。

  有一天,学生一个人来,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吭气,突然嚎啕大哭。我盯着他看,没起身,也没说话,让他好好发泄。

  哭了一阵,停了,他低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今天碰到以前的女朋友,那个为我拿过三个孩子的女朋友。”

  “她还没结婚吗?”我问。

  “不!结婚十年了。”

  “过得好吗?几个孩子?”

  他突然又蒙头大哭了起来:“她没孩子,我们是在医院碰到的,她也在想办法怀孕,但是,恐怕过去伤得太厉害了……”

  ◎

  有一天,去找个妇产科医生的朋友谈事情,他正好做完手术陪我一起走出诊所大楼。

  他手上提个黑色的塑料袋。我问:“那是什么?”

  “垃圾!”他说。

  “垃圾为什么不留给大楼里的清洁工?”我不懂。

  “不能!因为这是医疗的垃圾。”他比了个很奇怪的手势:“没办法,为人消灾!”

  他的话,突然让我想起大家时代,以为修习密宗多年,很会看“气“的朋友。有一次去某机构办事,办事的小姐不太客气。他临走,突然转身,低声对那小姐说:“你才拿掉了孩子,还不敦厚一点,养养气?”

  据说那女人吓得立刻苍白了脸。

  “你怎么看出的?”我问。

  “我当然看得出,甚至能看出几个孩子。那是几道暗暗的气,永远跟在她的头上。”

  他的话太玄,也有点迷信,我不愿相信,但每次想到妻流产的那个孩子,就觉得“他“依然在我身边。

  也总记得那天夜里,急诊室的医生说:

  “可惜!孩子掉了,是个男孩!”

  我很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没了,你又何必告诉我是男还是女?”

  医生一笑:“让你能够想象,他可能会是什么样子!”他拍拍我:“当日子久了,你老了,你会想想这个失去的孩子。那时候,你别的孩子都大了,只有这一个,在你心中,永远长不大,你会永远怀念他、爱他!”

  ◎

  今天,接到“心脏病儿童基金会“寄来的《儿心会刊》,读到里面一个失去幼女的母亲的来信。我的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信是这样的:

  “今天的天气变得如此阴霾,新竹的风,呼啸犹哀嚎,似乎同我一起悲痛着。

  上个月爱女在新光医院接受心脏血管转位的手术,当天正好满两个月。不幸,第二天就离开了人间。她带着伤心走,留给我的是痛心;心疼的是她在加护病号,是表现得那么勇敢坚强,我感受到她的求生意志……直道,一针麻醉剂,长达八小时的手术;输血、心脏按摩、急救后仍换回不了她那脆弱的小生命。初为人母的我,还来不及感恩于上苍赐我一聪颖、皮肤白皙、体重达四公克、又能自然顺产的女娃时,就剥夺了她的生命。但我相信她在天堂里是个美丽快乐的小天使。

  至涵!妈咪永远记得有你这么一位乖女儿。

  谨以爱女遗留的一些金饰,帮助心脏患童(我一直不愿承认是“病童“),愿他们──

  长命富贵。”

  这才出生,便夭折的小女孩叫李至涵,她的父母把亲友送的满月纪念──福字金片、手链、长命富贵项链和紫水晶项链,全部捐给了“心脏病儿童基金会“。

  我打了电话过去,征求他们同意,刊出这封信,并安慰他们说:

  自己走的孩子,不论是早产、小产或早夭,都会是快乐的“灵“,跟在我们身边,让我们一生领着他,也用一生去怀念、去想象──

  他如果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人到中年恨难忘·

  人的记忆很妙。

  美好的童年,很难深刻地留下映象;

  反倒是屈辱与不平,一件件镌刻得清清楚楚,

  且随着父母的年迈,以反讽的英姿出现……

  ◎

  到朋友家作客,正巧女主人在厨房发脾气,一个劲地骂,使我有点尴尬。

  “是不是孩子闯祸了?”我问。

  “不是孩子,是我岳母。”朋友一耸肩:“老人家,手脚不利落,把油瓶打破了。”

  隔一阵,女主人收拾干净,气平了,抱着小女儿陪我聊天。一面聊,一面不停地亲女儿,说这小丫头最贴心,陪妈妈上菜场,会帮着提东西。

  由于是熟朋友,我就半开玩笑地问:

  “你希望女儿贴心,刚才你这个做女儿的,却当着孩子怨自己母亲,不是有点矛盾吗?”

  “这有什么矛盾?”女主人居然笑道:“我对女儿从不乱发脾气。但小时候,我娘总对我莫名其妙地责骂。我是被打大,不是被疼大的!”

  我怔住了,不知怎么接话。

  ◎

  “你才九岁大时,父亲就死了,却留给你那么多记忆,写成那么多文章,真让我羡慕!”一位读者对我说。

  “难道你父亲没留给你许多回忆吗?”我问她。

  “有!但不是好的回忆。回忆里,我爸爸总是板着脸,小时候我在后院玩,只要听见屋子里父亲的脚步声,就吓得不敢大声讲话。”这位读者说:“尤其是生了弟弟之后,他一下班就抱着弟弟四处串门,然后回到家却看我和姐姐不顺眼。我一直到今天,都记得他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拿着藤条打我……”

  ◎

  我在纽约的绘画班上,有个五十多岁的学生,总是来上课,却总是不缴作业。

  “我的老妈妈又病了,其实不是什么病,是心病!变得像小孩似地,使我一天到晚往妈妈家跑,没时间画画。”她抱怨地说:“真奇怪,妈妈老了,我不再是她的孩子,反成了她妈妈,帮她穿衣服、洗澡,还要喂她吃东西、说故事!”她停了一下,笑道:“不过想想我小时候,她对我好,就没话说了!”

  ◎

  人入中年,渐渐了解什么是“哀乐中年“。

  哀乐中年的人,有了钱,可以上昂贵的餐厅,欣赏最好的歌剧,但是也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过去爬山,有用不完的体力;现在爬山,就算精力充沛,也得保留三分。身边的孩子,一下就冲上山头。我们即使能跟得上,却常不得不放慢脚步──搀扶年老的父母。

  哀乐中年!”乐“于自己的成就、孩子的成长;“哀“于自己的渐衰,以及父母的凋零。

  中年是站在分水岭上,一老、一少,两条河左右奔流而去,激荡在我们脚下,使我们一方面欣赏风景的壮阔,一方面担心被冲走。

  也就在这分水岭上,我一次又一次听到朋友抱怨,年老的父母拖累了他们的脚步:

  “已经爬不上去了,还要被老的拖着。看他们变得又慢又脏又罗嗦,好烦!可是回头想想,又很同情……”

  “我那个自以为最伟大的老爸,居然一下子缩小了,成为一个糟老头,有时候还故意挨到我身边。摸摸我毛衣,问“这是哪儿买的啊?好漂亮!”他居然在拍我的马屁,让我觉得好恶心。早知道有今天,他过去又何必装作那么神气?”

  在这分水岭上,人们产生矛盾和挣扎。因为面对年老的父母,不仅要去照顾,更得面对父母死亡的打击与偶像的破碎。

  如同政治偶像的神话破灭之后,人们产生反感一样,中年子女也产生了莫名的反感。许多子女在这强弱形式改观时,居然在潜意识中,有了报复的心态。

  过去数十年的压抑与不平,现在不必再掩饰了。于是,在父母最需要我们关怀的时候,我们反而表现了恶毒的一面。

  每个子女都知道不对不对的却继续发生。当子女报恩的同时,不自知地,也报了“怨“。

  ◎

  人的记忆很妙,童年时的平实与美好,很难被深刻地留下。即使留下,也只是一种温馨的感觉。反倒是屈辱不平,会一件件,镌刻得清清楚楚,且随着父母的年迈,以反讽的姿态出现。

  每次看到木棉花,我都想起一个朋友说的话:

  “有一次我捡了好多木棉花,觉得花好美,但当我捧回家,父亲却狠狠打我一耳光,说我是乞丐。”想了一下,她笑笑:“当然父亲也留给我一个很深很好的记忆,就是有一次我要去阿姨家住几天,到了火车站,突然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来,交给我一件新洋装。我真是感动死了,每次想到都掉眼泪。”她换了一种表情:“但是这两年,我不感动了,因为我想通了,他不是爱我,只是怕我穿得寒酸,到阿姨家,会丢他的脸!”

  我一惊,发现成长是这么可怕。成长把坏的记忆变得更坏,把好的记忆,也可能用现实价值推想,变成怀的。尤其令我难忘的,是她怨恨地说:

  “而今,我最不喜欢木棉花,看到花,就想起父亲的耳光。”

  ◎

  每次读《颜氏家训》里的“父子之严,不可以狎“、“喜闻君子之远其子“、“君子之亲教其子“,我都想:

  上一代不是不爱我们,只是受了父亲权威社会的影响,用“管“的方式教,而不用“爱“的方式教;结果建立了父亲的权威,却忽略了“自然“的亲情。

  我常对朋友说:

  “如果我们希望未来子女的孝敬,不是因为怕我们,而是因为爱我们。就让我们今天开始爱他们,不扮演威权、不诉诸情绪、不耽于溺爱,而是采取合理的“爱的教育!”

  ·最后一声呼唤·

  人的身体就像一栋房子,

  由造成、出生、迁入,到颓坏老旧……

  只是,有些人高高兴兴地奔向新家,

  有的人却迟迟疑疑不肯离开。

  ◎

  接到一封满是哀愁的信,是个女孩子写的,她的父亲在华航名古屋空难中丧生了。

  女孩的母亲,接到噩耗后奔赴现场。看到昔日高大粗壮的丈夫缩小成一团,模模糊糊中,只觉得一双凸起的眼珠,在焦黑的表皮下,向前瞪着。作妻子的,大声哭喊着丈夫的名字。

  那焦黑的死体,居然七孔流出血来……

  读到这儿,我在悲恸与同情中,更感到惊悚了。

  记得小时候,陪父亲钓鱼,见到的溺水者,也是在亲人赶到时,突然七孔流血。

  莫不是他们在死亡多时,甚至几天之中,还在尸体中,有着冥冥的知觉?

  莫不是他们像守着房子的屋主?房子虽然烧了、毁了,屋主仍然舍不得离去,躲在屋子一角,作最后的却顾与留连?

  佛学书上说得好!

  “成、住、坏、空“,人的身体就像是一栋房子,由造成、出生,搬进去住,到逐渐老旧颓坏,终于倒塌、灭亡,不得不迁出,搬到下一栋新房子。这搬进、搬出,就是生生世世的轮回。

  只是,有些人高高兴兴地奔向新家,有的人却迟迟疑疑不肯离开。

  或许这不肯“往生“的,就是阴阳界之间的“孤魂“吧!他既不属于死亡的阴间,也不属于下一世的阳间。电影《第六感生死恋》中,那火车中的厉鬼和舍不得爱人的男主角,不就都是“身处“在这种情况吗?

  他们不去,因为舍不下前生的种种。他们或是因为厉死而心有不甘,或是因为世间的情缘未了,而放心不下,据说刑场和发生大灾难的地方,常闹鬼,会不会就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不愿前往下一生投胎,而在这阴阳界之间,造成许多骚动?

  “人那!就是由“肉身“和“灵子“结合成的。”一位研究灵魂学的朋友和我说:“人死了以后,灵子可能暂时留在肉体中,拒绝离开,直到亲人出现、心愿已了,或是身体朽坏得再也待不下去,才不得不走。起先还在旧时的躯壳和世间的宅院中留连,最好终于离开,漂流于天地之间。这时候,如果有卵子、精子结合,在结合受孕的一刹那,周围的灵子感应,就会向那里聚集。谁在世间德行好、功力高,谁就愈能进驻高层次的肉身,开始他的下一生。”

  从他的道理往下想,如果灵子能既不眷恋娑婆世界,又不汲汲于奔向下一生,而能把自己的胸怀阔大,充塞于宇宙之间,跟星辰结为一体,既无我、也无彼,既是我、也是彼,不就到达佛的境界了吗?

  想到这儿,又觉得自己变成“道家“。或成了赤壁下的苏东坡,他所说的“物与我皆无尽也“,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正苦思不解,打开电影,看见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接受访问,突然有一种感触:

  那妇人两手摸着肚子,得意地笑着:

  “圣母生下耶稣,她拥有的是“圣体“。而我,虽然只能生个普通孩子,但我这肚子何尝不是“圣体“?上帝赐予生命,但是通过母亲的肚子。我的肚子虽然很上,但是想想。它能由无到有,生出个孩子,带来以后的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我这肚子,就是孩子的世界,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

  自从看了这段访问,每次,见到怀孕的妇人,我就想:

  那是个带着小宇宙、小世界的人。有一天,我死了,我要去大大的宇宙,还是我这样一个小小得宇宙呢?

  抑或,我会舍不得今生的这个“房子“,眼看着房子倒了,成为一堆灰烬。还是留连在废墟之上,等待我妻子的最后一声呼唤?

  ·做梦的胆量·

  希望你带着爸爸妈妈年轻的梦想,

  扬帆到你想去的地方,

  但是要早,趁着年轻!

  ◎

  三十年前,听一位回台的大哥哥说:

  “美国的橘子汁,好纯!好浓!一点水也没有加。当我第一次喝的时候,每喝一口,都觉得自己自己变强壮了些。”

  十六年前,我自己到了美国,一位女同学说:

  “天冷空气干,擦点保养乳液,这里的又好又便宜,擦上去,心里都舒服,觉得一下子年轻好几岁。”

  以后几年,我就常寄乳液回台湾。起初很受欢迎,只是这几年变了,经济起飞,海外有的东西,台湾处处买得着。

  倒是每次有台湾朋友,到我的乡居。常没进门,就仰着脸、深深呼:

  “你这里真好,空气多干净啊!比溪头都清新。吸两口,就觉得能多活几年!”

  ◎

  二十年前,在中视当记者,听说七星山下了雪,一群同事挤满一车,冲上去“采访“雪。

  采访完,还带了一包下山。灰灰白白加上草叶和泥巴,冲进家门,先喊儿子……

  “快来看!真正的雪!”

  十三年前,太太带着老母和儿子,来到纽约。

  不久之后,下了第一场雪,只是稀稀疏疏的小雪片,儿子却跑到外面又叫又跳:

  “雪!雪!好可爱的雪!”

  今年,纽约下了几十年来最多的雪。

  旧历新年,儿子赶回家守岁,也赶上了最大的一场雪。

  半夜,雪停了,怕再结成冰,不得不立刻出去铲。儿子一边铲一边喊:

  “为什么住在这个鬼地方?下这么多雪!”

  ◎

  “我希望将来能有钱!”大学四年级,新婚的妻子对我说。

  她说得很轻松,听在我心里,很重。

  然后,我毕了业,教了书、主持节目、当了记者、出了书、展了画,有了些钱。

  “钱要存着。”妻说:“把分期付款还清了,把孩子的教育费存够了,把应急和养老的钱准备了。希望有生之年,我们能去一趟欧洲,玩过欧洲,死都心安了!”

  去年秋天,我对妻说:

  “你前一阵的工作,不是忙完了吗?我们参加旅行团,去一趟欧洲吧!”

  我立刻报了名,不过十二天的西欧之旅。

  临行,妻突然变得不安,为小事跟儿子大吵一顿,突然打电话给旅行社:

  “我们不去了!”

  “为什么要变封?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不解地问:“去欧洲不是你的梦想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心里不安有点怕,怕离开家……”

  (我们还是去了,只是十二天,打了十通电话回家。)

  ◎

  小时候,家旁边有条河。河边长着红蓼和野姜花,我常抓着姜花,把手伸得远远地,放下我的小纸船。

  水流很快就把小船荡开。我也赶紧跑回岸上,踮着脚、伸着脖子,看我的小船飘向远方。

  二十年后,我到了美国南卡罗莱纳州,常跟当地艺术家,夜里开着小船出游。

  湖很大,四周有草地也有森林。用电筒往森林里照,能看见一双双闪亮的眼睛。

  那时,我常想,开船比开车容易太多了,路又大又没有红绿灯,将来我也一定要买条船。

  四年前,搬到了长岛,就住在海湾旁边,地产掮客指着两百公尺的码头说:

  “你把船停在院子里,要开的时候,就推进水里,连“停泊费“都省了!”

  我没买船,倒是常带女儿到码头上散步。

  有个长长的木桥,通向水里一座浮动的停泊站,许多空船靠在那儿。

  “要不要坐船?”我把女儿抱起来,放在别人的船上。

  “这怎么算坐船?”女儿说:“船又没动!”

  “船在动啊!水在动,船也动!”

  “远远那是什么桥?”女儿指着问。

  “是白石大桥!”

  “过了桥是什么?”

  “是布朗克斯达海湾。”

  “过了大海湾呢?”

  “就是大海了。”

  女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将来要买一条船,开过大桥、开过海湾,到大海!”

  “好极了!所以爸爸给你取名叫小帆,希望你带着妈妈年轻的梦想,扬帆到你想去的地方。”我拍拍她:“但是要早,趁着年轻!”

  ◎

  从年轻到年老,多少理想实现了!多少美梦破碎了!多少豪情消逝了!

  我们可能实现年轻的梦,只是找不回那个年轻的自己、年轻的情怀、年轻的时代,以及年轻时做梦的胆量!

  ·死亡的快与慢·

  莫名其妙,突然死了,

  真有那么好吗?

  要是我,我宁可慢慢死。

  只有“慢死“,

  才能把未了的事情交代清楚……

  ◎

  常听老人家说:

  “看谁谁谁死得多痛快!上床还好好的,做着梦,就死了!”

  “瞧!某人死得真干净!躺在浴缸里洗澡,半天没起来,死了!”

  “还是某人死得过瘾!打麻将打了一辈子,坐在牌桌上,一个“自摸“大笑三声,溜下椅子,死了!笑着死的!”

  听这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快死“之妙,我心里都觉得怪怪地。

  莫名其妙,突然死了,真有那么好吗?

  要是我,就宁可慢慢死,只有“慢死“,才能把未了的事情办完,或一一交代清楚。怎么能手一撒,半字不留,只留下一堆问号和叹号就死了呢?那么自私,图自己没有痛苦,却留给生者许多困难。

  当然,也就有老人家提出反驳说:

  “笑话!一下就死了,才是你们年轻人的福气!难道你希望老的躺在床上,一拖好几年,让你们送汤送药、抓屎抓尿?我才不干呢!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宁愿一下死了,你们还会舍得不得,掉点眼泪!”

  每晚经过老母卧室,便听她在床前跪着祈祷:“上帝啊!你要是接我去,就快!别拖!”

  白天,也常见她坐在一角撕东西,把一些旧信、旧照片,全撕了。

  有一天,看见她撕我逝去老爸的照片,我过去阻止,老人家哼了一声:

  “留着干什么?看了三十六年,也没看活了,愈看他愈年轻,反正快见面了。至于信!我总也有些自己的秘密吧!留着干嘛?死了让你们看,搞不好还骂我?”

  才知道,这八十七岁的老人,虽然硬朗,却总是心理准备着“蒙主宠召“。

  ◎

  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位空中小姐,也从来不留信,她在香港和台北都有房子。每次离开,总把东西理得整整齐齐。

  “如果不幸,掉下去了。人家来收拾,走进门,这么整齐干净,多简单!多有面子!何必留一大堆情书、留一大堆闲言?”

  显然,她对于死,也常有心理准备。

  问题是,现代人,出门开车、坐飞机,车子的出事率不比飞机来的低,速度愈来愈快、交通愈来愈乱,岂不是人人都该随时对于“身后“,有个心理准备吗?

  一位推销人寿险的朋友说得好:

  “死,可悲!死得不明不白,更可悲!一下子死了,对自己的家人、孩子没个交代,让一家陷入困境,就算死了,又能心安吗?”

  另一位学佛的朋友,说得更有理:

  ““平安往生“,就是死了之后,无牵无挂,能平平安安地去!”

  于是我想,那些厉死的人,往往冤魂不去,或许就是因为死得“不平安“,有太多的冤情与牵挂,不愿意就这么走。进一步想,我认为对女子的牵挂,恐怕比对冤情的怨恨,更使得人不能“平安往生“。

  许多被医生宣布死亡又复生的人,不就因为舍不下世间未成年的孩子,毅然拒绝“神光“的召唤,而回到世间的躯壳吗?(居美国心理学家瑞模第的研究报告)

  因此,当我去年和妻欧洲之前,特别找了律师来家里,又请邻居作“见证人“,立了遗嘱。

  那一天,正巧是中秋节。

  老母看一堆人进进出出,还以为是请来过节。等知道是立遗嘱,则一个劲地骂:

  “年纪轻轻,哪儿有那么容易死?大过节的,立什么遗嘱?”

  她这话,倒有几分理。

  一个医生朋友对我说:

  “保险公司其实也接老人家的医疗险,你别以为他们是存一念之仁,明知老人家多病,还接。其实啊!他们多半只保“住院“,而高龄的老人家住院拖不了多久。反而是年轻人,病虽重,却能硬拖好几年,把保险公司拖垮!”

  怪不得年轻人比较不急着立遗嘱,因为只当是意外。拖的那段时间,就能安排后事。

  ◎

  想起我的干姐姐,死前两年,作我秘书,每天笑声不断、效率很高。下班之后还常陪丈夫出去应酬。

  有一阵,效率差了,早上总迟到,说是去打点滴。

  问她什么毛病,都说小感冒,很快就会好。却见她日益消瘦、面色发黄。

  我偷偷跑去打点滴的诊所。医生说:“肝有毛病,早叫她去大医院查,她偏不去。只靠打点滴,撑着去上班。”

  把她硬拖去医院,就没能再出来。据邻床的病人说,她常偷偷掉眼泪,说自己不久了。

  只是我去,她依然挺着胀满腹水的肚子下床,跟我谈笑。

  再过两礼拜的一个深夜,她去了,没留下一句话。

  “她死得太快了!自己没想到,来不及交代后事。”我的老母一边擦眼泪,一面说:“她不是病死的,是笨死的!谁会这么笨?得了肝病,到死才知道。”

  前两天,接到干姐亲人的来电,我转述了老母的话。

  “文明都错了!”电话那头说:“你知道吗?我后来查出,她一直在看一位大医院的大夫,那大夫拿出她的病历,居然有厚厚一落……”

  放下电话,我独坐良久。

  想起干姐姐生前的笑貌,即使我要在她家休息,还是坚持上班,甚至求我的样子。

  她很富有,不需要工作。

  她早知有病,和她母亲同样的病,根本应该静养。但是,她选择了她选择的,连丈夫都不知道。

  她是突然死去,还是慢慢离开的呢?

  突然得让我们难以接受,突然得让我们骂她笨。

  她却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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