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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悍尖湍之辞

  徐渭同祝允明、唐寅一样,都是在民间故事中被改造过的人物,这种改造跟他们原来的情况相去甚远,但总是与他们为人性格的某个方面有关系。像祝允明的贪酒、喜好嘲谑,唐寅的风流多情,都是他们原来身上就有的。只是这些现象背后更深刻更复杂的思想情感,在民间故事中无法反映出来。浙江一带流传了很多“徐文长故事”,故事里的徐渭,是一个机智聪明,却又心肠促狭、专爱捉弄别人的人。这显然把徐渭歪曲得很厉害,但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历史上的徐渭,既多才多艺、豪放不羁,又性格尖锐,对自己所讨厌的人,言语往往很刁刻。这种性格,在他的诗歌中也表现得很明显。他的同乡,明末散文家王思任在《徐文长先生佚稿序》中就说:“渭之才更刁悍尖湍。……口无旧唾,不少讥呵;目不再览,每多盱放。”下面就以他的《海上曲》为例:
  暇日弃筹策,卒卒相束手。四疆险何限,但阻孤城守。旷野独非民,弃之如弃草。城市有一夫,谁不如木偶?长立睥睨间,尽日不得溲。朝餐雪没胫,夜卧风吹肘。彼亦何人斯,炙肉方进酒!
  诗大约作于世宗嘉靖三十五年(1555)。当时,倭寇(实是中国海盗与日本海盗纠集在一起的集团)大肆骚扰东南沿海。明朝廷军队腐败无能,听任其横行作恶。当倭寇进逼至绍兴附近时,知府刘锡只顾守城自保,对人数有限的敌寇不敢稍有行动,把乡村的人民弃而不顾。徐渭大概也参与了守城,对知府的行为深感气愤,便写了一组《海上曲》加以讥讽。原诗共有五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前两首主要说流窜至绍兴的倭寇人数并不多,武器也不精良,官员们却吓得魂飞胆颤,第三首主要说守城的情况。
  前六句批评绍兴府官员平日毫无应敌准备(倭乱已经发生好几年了),事到危急,便束手无策。在绍兴周围,多山陵河流,有险可据。然而官员们却只知死守一座孤城。进而斥责道:乡野中居住的,难道不是国家的人民,可以像草芥一般弃而不顾?接着六句写守城民众的情况:城中市民,无不被征调来守城,如木偶般呆立着。在官吏的监视下,连上厕所都不得自由。风餐露宿,正逢雪天,受尽寒苦。最后两句用极鄙夷的口吻责问道:那是些什么人啊,烤着肉,喝着酒,美滋滋地好不快活!
  仅从字面上看,这首诗批评官员的无能、腐败,已经很尖锐。把乡村民众被弃如草、城市民众冒寒守城与官员们享受作乐的情形对比来写,已经取得了很强的效果。但徐渭诗的那种刁悍,还不在这里。他的撒尿(“溲”)和喝酒两桩事连在一起写。像叠现的影象,虽不加说明,却已造成暗示和联想,才是真正的刻薄!前面所说的意思,还是冷静的批判;后一种手法,已渗透了内心的厌恶情绪。
  言语刁刻,不留余地,情绪尖锐而激烈,对无能的权贵充满鄙视,是徐渭诗歌(特别是早期诗歌)中经常可以看到的现象。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蒙古首领俺答率骑兵直逼北京城下,在京都郊区烧杀掳掠,饱足之后才飞扬而去。远在江南的徐渭闻此感慨激愤,写了一首《二马行》。诗的前半部分用铺排手法,写京城中权贵家奴耀武扬威,所骑的马高大肥壮,装饰华丽;后半部分写城郊将吏无心作战,士兵所骑的马毛长骨瘦,无力奔走,通过两相比较,揭示朝廷将相的腐败无能。这种写作方法,早在白居易的诗歌里已经用得很多了,但徐渭使用语言的刁刻,却是前人少有的。他写城中游玩之马,是“胸排两岳横难羁,尾撒圆球骄欲死”;城外作战之马,是“天寒马毛腹无矢(腹中饿得连粪便都没有),饥肠霍霍鸣数里”,都是刻划到极点,显出泼辣味。如果想到徐渭的身份不过是个穷秀才,他骂的对象却是朝中宰相、当地知府,意义就更深了。
  一般来说,中国的古典诗歌以温柔敦厚为正统的标准。即使批评,也讲究委婉含蓄。譬如李商隐的《贾生》诗,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讥帝王“求贤”的虚假,点破而不说尽,写意于言外,就很受诗家的赞赏。这当然是很好的写作手法,但一定要立为惟一的、排他的标准,就太嫌狭隘了。其实,各时代诗歌的特点,是相应于诗人精神生活的状态。温雅的语言,委婉的表现,除了艺术上的因素,也是社会上层的一种文化标志,是维持统治阶层内部和谐的需要。至于明代,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社会的中下层开始有了一定势力,特别是市民阶层,在政治、文化各个方面都很活跃,他们会把自己的个性带到诗歌里。特别是徐渭这样的诗人,地位虽然很低,自视却很高,平等意识很强。愈是如此,在看到虚伪、腐败现象时,反感就愈强烈。温雅委婉的诗歌,已经不足以表现他们的感情了。
  从徐渭来说,还有些个人的因素在起作用。他天赋很高,却是出生在一个走向破落的官僚家庭,在家庭内又是婢妾所生的庶子,处处受到压迫,与外界对立、反抗的心理很强。因而,当他看到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就容易联想到自身,心中充满怨恨之气。作为发泄,他有意选择了尖刻的语言,甚至是很不文雅、在历来的诗歌中极少使用的辞汇,构成刺激的形象。
  可以说,唐寅也好,徐渭也好,还有后来的“公安派”领袖袁宏道,都是对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起了某种破坏作用的人。但破坏就是解放,就是寻找新的方向。不管他们成功的程度如何,在一个古老的社会制度快要解体的时候,这种文化传统上的破坏是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