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艾莉

 

  在海之屋的地下室里,艾莉。舍特莱夫半跪在安全系统控制板前,用手电照着戴手套的掌心的一截同轴电缆。

  实在搞不懂这东西怎么会在犯罪现场。

  作为联邦调查局在佛罗里达南区新成立的艺术品盗窃诈骗案件科的一名特工,艾莉一直在等着这样一桩大案,已经等了很久。昨晚接到的这起价值六千万艺术品遭窃的案件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

  说实话,艾莉就是整个科的光杆司令。

  自从六个月前离开纽约——办了那件索思比拍卖行行长助理监守自盗案后,艾莉一直在迈阿密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每日所做的不过是监控拍卖活动、收收国际刑警组织的电报,相比捉拿毒品走私犯和国际洗钱罪犯的其他警员来,实在是无聊得很。出身于警察世家的她正渐渐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她家在警界地位的升还是降。

  艺术品盗窃案可不是炙手可热的案件。大伙儿拿的都是法律学位,而不像她,还有个美术硕士学位。

  当然,这种案子也有这种案子的好处,她总这么不时地提醒自己。住在德瑞海滩边的小平房,坐着小船破浪出海——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在哥伦比亚大学美术系1996级同学十年聚首的时候,可以肯定只有她佩带着葛拉克手枪。

  艾莉终于站起身来。不足五英尺二的身高和一百零五磅的体重,加上棕色短发和玳瑁镜架,她也觉得自己看着不像个特工,至少不是常见的那种警察形象。警署里有个笑话,说艾莉的防风警服只能从博丁斯百货店的儿童服装柜台才能买到。可是她在匡蒂科的联邦调查局集训学校时在班上排在第二位呢。她的犯罪现场处理和高级犯罪心理学这两科都名列前茅,她枪法不错,能让比她高一英尺的人都乖乖缴械。

  碰巧她对立体派画家中风格鲜明的早期代表人物也有所了解,还对电路配线略知一二。她盯着眼前这段剪下来的电缆。好吧,艾莉,那又是为什么呢?

  可以肯定,管家无意中听到窃贼正在输入报警器密码。但是电缆被切断了。室内室外的报警系统都被切断了。要是他们知道密码,干吗还要切断电缆?他们可以轻松进入,而整个房子的报警系统已经瘫痪。棕榈滩的警察们似乎已下定决心要破这起案子,忙碌地干着他们擅长的那些活儿:集取各处指纹,看一遍所有的监控录像。

  窃贼在房内只待了几分钟,他们对所要盗取的东西非常明确。警方宣布这三名身着偷来的警服入室作案的罪犯为大胆的职业惯偷。

  然而,不管本地警方是怎么想的,亦或是楼上那个令人讨厌的丹尼斯。斯特拉顿正为他不可弥补的损失大叫大嚷,有两个字正慢慢在艾莉的头脑中浮现出来:

  内贼。

  刚才所提到的这个丹尼斯。斯特拉顿正在那间能够俯瞰大海的奢华的日光浴室里,跷着二郎腿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桌上好几路电话都亮着来电灯,他不停接着手机,耳朵就像被钉在了话筒上。

  棕榈滩的探长弗恩。劳森在一旁踱来踱去,跟在他身边的是斯特拉顿夫人莉丝——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美人,身穿米黄色休闲裤,浅蓝色的羊毛衫当围巾搭在双肩。一个拉美裔的女佣端着盘冰茶正跑进跑出。

  管家领艾莉进了房间。斯特拉顿并没有理睬他们。艾莉对眼前所见到的富人的生活方式目瞪口呆。这些人越是有钱,就越是把自己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与其他人相隔绝,壁垒越厚,关卡越多,门槛越高。

  “六千万,”丹尼斯。斯特拉顿朝电话另一端狂吼,“今天就给我派个人过来,不要那个有个什么艺术学位的本地小警察。”

  他掐断了电话。斯特拉顿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稍稍有些谢顶,目光炯炯有神。他身穿灰绿色紧身T 恤,白色亚麻裤。他总算盯了眼艾莉,那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令他讨厌的喋喋不休地询问他纳税情况的会计助理。“你在底下都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了吗,警探?”

  “特工。”艾莉纠正他道。

  “特工。”斯特拉顿点点头,脖子扭向劳森,“弗恩,你去看看这位‘特工’是否还需要查看房子里的其他地方。”

  “不必了。”艾莉唤住那个棕榈滩本地警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看一遍失窃清单。”

  “清单?”斯特拉顿叹了口气,我们不是已经过目三遍了吗?他将一张纸从中国祭坛的漆桌面上拨了过去,艾莉估摸这桌子是18世纪初的古董。“我们从塞尚那幅开始吧。盛着苹果和梨的碗……”

  “作于普罗旺斯,”艾莉突然插话,“1881年。”

  “你知道这画?”斯特拉顿显得兴奋起来,“太棒了!或许你可以让那些白痴保险公司相信它到底值多少。接下来是毕加索的《吹笛者》,还有那幅挂在卧室的波洛克巨画。这帮狗娘养的可真会挑东西。光买这几幅我当初就花了一千一百万。”

  这价让人宰了。艾莉咯咯笑出了声。这世上,有些人就靠附庸风雅努力跻身于上流社会圈子。

  “别漏了哥摩……”斯特拉顿翻了翻腿上搁着的那沓文件说道。

  “亨利。哥摩?”艾莉问。她检查了清单,很吃惊地看到这个名字。哥摩是个相当不错的后印象派画家,作品还算比较值得收藏,不过三四万的价格相对于其他那几幅,简直是个零头。

  “我太太的最爱,是不,亲爱的?这就好像有人拿刀要刺我们的心脏,让我们伤心欲绝。我们必须把它找回来。听着……”斯特拉顿戴上眼镜,搜寻着艾莉制服上的名字。

  “舍特莱夫特工。”艾莉说道。

  “舍特莱夫特工。”斯特拉顿点点头,“我想说说清楚。你看上去是那种很细心的人,我相信你的职责就是到处查看查看,做些记录,回局里面起草个报告,然后下班休息……”

  艾莉听得血管都快要爆了。

  “不过我可不想让我的案子被当做一连串普通案件中的一个扔在本地警长的桌上。我想要回我的那些画。每一幅。我想要你们派最好的人来办这个案子。钱对我来说无所谓。这些画保了六千万的险……”

  六千万?艾莉暗自笑了笑。可能最多也就值四千万。人们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总有一种夸张的印象。那幅塞尚的静物并不特别珍贵。她在好几个拍卖会上看到过这幅画,从来没拍到超出底价。那幅毕加索的出自其“蓝色时期”,也就是画家刚开始形成绘画风格的时候。那幅波洛克——艾莉不得不承认这幅波洛克的确不错,也许买画时有人给他指了路。

  “可是他们偷走的都是不可取代的艺术品。”斯特拉顿始终盯着艾莉,“其中还有哥摩那幅。要是联邦调查局管不了,我会自己找人调查这案子。我有能力做到,我想你明白这点。把我的话转告给你的上司。派最好的人过来。你会转告的吧,舍特莱夫特工?”

  “我想我已经了解了我需要的信息,”艾莉说着把失窃清单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还有件事。我可不可以知道昨晚你出门时是谁打开报警系统的?”

  “报警系统?”斯特拉顿耸耸肩,朝他太太看了眼,“我不知道我们还要这么做。莉拉在这儿。不管怎样,室内报警器一直都是开启着的。那些油画的报警器都直接连往本地警局。我们还有移动探头、监控摄像。你刚才都看到了。”

  艾莉点点头,她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还有谁知道密码?”

  “莉丝、我、我们的产权管理人米高、莉拉。还有我们女儿瑞切尔,她在普林斯顿念书。”

  艾莉近距离地盯着他。“我是说室内报警器。”

  斯特拉顿把手头的文件一甩。艾莉注意到他眉头一皱。“你想说明什么呢?凭有人知道密码这点?这能说明他们是怎么闯进来的吗?”

  他开始变得面红耳赤,扭头朝劳森说,“怎么搞的,弗恩?我要训练有素的人来调查这起案子。专业点的,不是什么瞎猜一气没有工作经验的小警员……我知道棕榈滩警局按兵不动。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尽点力啊?”

  “斯特拉顿先生,”那名棕榈滩警局的探长脸色有些难看地说,“昨晚出的事可不止您这儿这一桩。还有五个人遇害了。”

  “还有一件事,”艾莉说着向门口走去,“可否告诉我室内报警系统的密码?”

  “报警器密码。”斯特拉顿双唇紧绷起来。她看得出来他不高兴被问到这个。斯特拉顿习惯做的是扳响手指头,看着人们被他使唤得团团转。“10一02—85,”他慢吞吞地背出来。

  “你女儿的生日?”艾莉凭借直觉试探性地问道。

  丹尼斯。斯特拉顿摇摇头。“是我首个公司上市的日子。”

  小警员。当管家关上前门,艾莉来到房前那条长长的鹅卵石车道,她心头满是愠怒。

  这些年,她见过的名邸豪宅可不少,可问题在于,这些好房子里住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就比如这个有钱的小丑。她想起来这就是当时她结案后马上离开索思比拍卖行的原因:都是些引人注目的富,一一婆和像丹尼斯。斯特拉顿这样的混蛋。

  艾莉上了她那辆福特皇冠,向特工主管莫雷蒂电话汇报情况,此人是她在C-6部(即盗窃诈骗案件科)的顶头上司。她还说了句她要去查看一下那几起谋杀案。正如劳森所说,五人遇害。而同一个晚上,价值六千万的艺术品不翼而飞。要么,至少是四千万……

  从斯特拉顿—家到巴西庭院酒店行程不长。其实艾莉刚搬到这一带来时,还来过这儿一次,是和她八十高龄的老露丝姑妈一起在布露德咖啡厅用午餐。

  她出示了一下警徽,通过酒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察和新闻报道车,来到位于一楼的121 房间,鲍加套间。这让艾莉想起来,鲍加和巴尔考、加里。格兰特、克拉克。盖博,还有嘉宝等影星都在这酒店住过。

  一名棕榈滩当地警察正把守着房门。她飞快地朝那个警察亮了亮联邦调查局的工作证——那警察极其仔细地盯着照片和她本人核对——好像这个警察是带着最大的怀疑在检查伪造的工作证。

  “这是真的。”艾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稍带懊恼地说,“我也是真的。”

  走进去,你会发现有一间以孟买的热带风情为主题精心装饰的宽敞的起居室:英国殖民时期的古董家具,墙上印着孤挺花的图案,每扇窗外都摇曳着棕榈树叶。有个犯罪现场技术警察正在茶几上喷洒粉末集取指纹。

  艾莉的胃不舒服起来。她以前没办过多少谋杀案。事实上,她一件都没办过——除了她在匡蒂科训练实习期间办的案子。

  她走进卧室。联邦调查局特工的徽章并不代表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房间里同样还是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这个房间纹丝未动过,和昨晚发生恐怖的谋杀案时的情形毫无二致。好了,艾莉,你可是联邦调查局的人。

  她把整个屋子的东西仔仔细细淘了一遍,对她究竟要找什么没半点主意。横铺着的一条性感的袒背晚礼服从皱巴巴的床上垂落下来,是D&G 的牌子。地板上有双昂贵的高跟鞋,是玛诺罗牌的。这妞有几个子儿——还相当有品位!

  她还注意到了别的什么。有一些硬币被装在塑料证物袋里,已经加了标签。还有其他的——一个高尔夫球座。是个黑色带烫金字的球座。

  艾莉把证物袋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可以看清楚球座上的字:特郎普国际集团。

  “联邦调查局培训游没有安排下一个四十分钟的行程。”身后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

  艾莉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帅小伙,身穿休闲夹克,手插在裤袋里,斜倚在卧室门上。

  “卡尔。布林,”小伙说道,“棕榈滩警局。重案组。别紧张,”

  他笑眯眯地继续说,“绝大多数联邦调查局来的看上去就像是从警官训练营里出来的。”

  “谢谢。”艾莉说着捋捋平裤子,整了整已经塞到背心里去的手枪套。

  “是什么风把联邦调查局的人都吹到我们这座小庙里来了?谋杀案还是地方法令所辖,对吧?”

  “实际上我在调查一起盗窃案。沿这条路往下的一所大房子里有艺术品被偷了。我想,是沿着马路往上。”

  “调查艺术品,呵?”布林笑着点点头,“还是调查这儿的混混们是怎么把我们老百姓的钱抢去的?”

  “实际上我想看看这几起谋杀案是否有联系,不管什么样的联系。”艾莉回答道。

  布林把手从裤袋里掏了出来。“和艺术品被盗案联系起来。我们来想想看……”他四周扫视了一番,“那边墙上有枚指纹。你在找那样的东西吗?”

  一股血涌了上来,艾莉面颊泛红。“不是那样的,不过很高兴知道你有鉴别能力,警探。”

  这个警探笑了笑,让她知道他不过在开玩笑而已。他笑起来很迷人。“要是你说是性犯罪,我们就有的忙了。棕榈滩的交际花。她在这儿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每天有人进进出出。我敢说我们如果找出来替她支付房费的人,肯定是什么托管基金或其他什么机构。”

  他领艾莉沿走廊来到浴室。“可能你得屏住呼吸。我相信凡。高也没画过这样的画。”

  瓷砖墙上贴着犯罪现场的一系列照片。有恐怖的镜头。有被害人的照片,这个可怜的少女双眼张开,脸颊像充足气的轮胎一样鼓鼓的。尸体一丝不挂。艾莉努力不被吓得退缩。她很漂亮,她想。

  美得超凡脱俗。“她被强奸了?”

  “还没法说,”这个警察说,“可你看到那些床单被单了?那些污渍看上去可不像苹果酱。加上对现场的初步观察可以明显说明她刚在几分钟前做爱过。也许是猜测,不过我想干这事的人跟她有点瓜葛。”

  “是的。”艾莉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显然布林是对的。或许她在那里只是浪费时间。

  “现场的技术警探推断谋杀发生在昨晚五点至七点。那起盗窃案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八点十五分。”艾莉说。

  “八点十五分,哦?”布林笑了笑,友好而随和地拿胳膊肘撞了撞她,“不敢说我是艺术方面的专家,特工,但我在想,这点时间上的联系或许只能说明偷画是顺手牵羊。你怎么看?”

  她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笨蛋,对自己生着气,显得局促不安。

  那个棕榈滩的警探实际上是想帮忙出点主意。

  当艾莉回到车上时,她脸颊烧得发烫。调查艺术品。非得这么直白地说她是个外行吗?

  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沃思湖区的那问平房,就在州际高速路旁,那是四个二三十岁的大以被集体处决形式遇害的地方。这个现场完全不同。糟得多。一起四人被杀案件总能引起全国性关注。新闻报道车和警车仍旧围在房子四周两条街的范围内。似乎佛罗里达南区所有的警察和犯罪现场技术警员都集中在房子里了。

  艾莉一走进这所黄色木板屋,就感到呼吸困难。实在是糟透了。

  没什么家具的客厅和厨房的地板上有用粉笔勾勒出的其中三个被害者尸体的位置形态。大摊的血迹和艾莉所知道的更令人作呕的东西仍满地都是,墙上也薄薄地喷洒上了。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克制住了。这跟美术硕士学位可真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客厅对面,她认出了驻本地特工拉尔夫。伍德沃德。艾莉很高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走了过去。

  他看到她似乎有点吃惊。“你怎么想,特工,”他边说,边扫视了一圈整个空屋子,“拍拍墙上的照片,几处盆栽,你永远没法搞清楚这个地方,对吧?”

  艾莉听这样的废话都已经听厌了。拉尔夫人不坏,可是现在也这样,哎呀。

  “我想是为了毒品。”拉尔夫。伍德沃德耸耸肩,“还有谁杀人这么狠?”

  对被害人的身份证件的查看表明他们都来自波士顿地区。他们都有前科——一些小罪和B 级犯罪。比如入室抢劫、汽车偷盗。他们中的一个在布莱德利的酒吧兼职,酒吧位于西棕榈滩的海岸以内一带;有一个帮乡村俱乐部的客人停车;还有一个是个女的,当看到报告时艾莉有点吃惊。

  她看到棕榈滩的探长弗恩。劳森正朝屋子里走来。他跟几个警察聊了几句,接着看到了她。“是不是有点超出工作范围了,舍特莱夫特工?”

  他悄悄走近伍德沃德,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有时间吗,拉尔夫?”

  艾莉看着他们俩搭着肩走向厨房。她忽然想,他们可能会在谈论她。要是是的话,操他们。这是她的案子,别想把她撵走。六千万元艺术品被盗也好、被毁也好,都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案件。

  艾莉走向一组犯罪现场照片。如果刚才盯着看浴盆里的苔丝。麦考利夫令她几乎呕吐,那这些照片就令她把早饭都要吐出来了。一个被害者正好倒在前门口,脑袋被射穿了。红头发的家伙是在厨房桌边中枪毙命的。是猎枪。两个死在卧室,体格魁梧的那个从背部被射杀,也许正在逃跑过程中;那个姑娘则蜷缩在角落里,也许在乞求留她一条生路时直接被一枪打死。墙上的弹孔和子弹都被编了号。

  为了毒品?艾莉吸了口气。还有谁杀人这么狠?

  感到自己没派上用场,她开始向门外走去。他们说得对,这的确不是她的工作领域。她同时也感到要赶快吸一口新鲜空气。

  接下来她在厨房台面上看到的东西令她停了下来。

  工具。

  一个锤子、一把直边锉刀、一个启盒器。

  不仅仅是工具。或许对别人来说这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对艾莉来说,这些是为她见过上百次的一种工作所准备的一套标准用具——为打丌画框。

  上帝啊,艾莉开始思忖。

  她重新回过去看现场照片。恍然大悟。三名男性被害者。三名在斯特拉顿家作案的男性窃贼。她越发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她这时才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如果不是丽个犯罪现场都去了,她不太会注意到。

  每个男性遇害者都穿着黑边鞋。

  艾莉努力回忆在海之屋看过的黑白监控录像,然后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有大概十多个警察正保护着犯罪现场。她靠得更近看了看,心怦怦跳得厉害。

  是警鞋。

  盗匪装扮成了警察,对不对?答对了,给这个美术专业毕业生加上一分。

  艾莉在这间挤满人的房间里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伍德沃德在厨房边上,还和劳森在密谈什么。她从人群当中穿了过去。“拉尔夫,我想我找到了什么东西……”

  拉尔夫。伍德沃德带有南方人那种吊儿郎当的不严肃,一个微笑就能把你打发了。“艾莉,稍微等会儿……”艾莉知道他没把她当回事儿。

  好吧,要是他们打算让她单独行动,她也无所谓。

  在现场,艾莉一眼就判断出哪个是当地凶杀案组警探的头头。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比方储藏室,车里头?警服,或者镁光手电筒什么的?”

  “犯罪实验室把车拿去检验了,”那个探员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当然,艾莉对自己说。他们并没有真的去找。要么是罪犯把它们丢弃到别的地方了。但她这种感觉渐渐强烈起来。

  遇害者被杀的地方用粉笔圈了出来并用小旗子标明,同时还放着装有从他们身上取下的东西的证物袋。

  艾莉从卧室开始搜索起。第三号遇害者:罗伯特。奥赖利。背后中枪。她拿起证物袋:就几块零钱、一个钱包,没其他的了。下一个,年轻女子,黛安娜。林奇,手上戴的戒指和罗伯特。奥赖利的一样。她掏空了她的皮夹,只有几个钥匙、一张大众超市的收据,没什么东西。

  妈的。

  尽管她还不清楚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可是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她继续寻找。躺在厨房餐桌旁的是个男的,迈克。凯利,被子弹击中倒在墙边,但仍坐在倒翻的椅子上。她拾起他身边的证物袋:汽车钥匙、有五十块钱的钱夹。

  还有一小张折起来的纸。她隔着塑料袋移动着这张字条,看上去上面像是写着些数字。

  她戴上橡胶手套,把字条从袋子里取出来并打开了它。

  上面写的东西一下子确认了她的想法。

  10—02—85.

  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丹尼斯。斯特拉顿的警报密码。

  我向北方开去,整晚一刻也没停,我的旧庞迪克保持以七十五迈的时速飞驰在95号州际公路上。我想尽可能地远离棕榈滩。当我到达佐治亚州和南卡罗莱纳州的交界线时我都不知道自己一路上有没眨过眼。

  我在一家叫“哈迪维尔”的货车停靠点下了高速,巨型广告牌上写着:您正经过南方最棒的煎饼店。

  浑身疲倦的我把车加满油就钻进小饭馆的一个空着的隔间。我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店里只有几个表情木然的卡车司机,不是大口呷着咖啡就是专注看着报纸。我感到一丝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被通缉。

  一名红发女招待迎上前来,给我沏了杯我此刻无比需要的热咖啡,我看到她胸前的铭牌写着“多莉”。“出远门?”她亲切地问道,口音带着南方人那种懒懒的味道。

  “我想是的。”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我的照片是否已经上了新闻,或者当人们与我对视时是否会认出我来,但是枫糖和饼干的香味正冲我扑来。“远到煎饼做得足够好的地方。”

  我又点了一杯咖啡来就着这些煎饼吃,然后进了厕所。一个身形硕壮的男人从我身边挤了出去。厕所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看着自己的那张脸惊呆了:整个人憔悴不堪,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恐惧的眼神。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前一个晚上弄响报警器时穿着的破了好些洞的T 恤和牛仔裤。我朝自己脸上泼了泼冷水。

  我的胃咕咕叫着,发出难听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从前一天和苔丝一起吃午饭后就再也没吃过别的东西。

  苔丝……泪水又在我眼眶里打转。还有米奇、鲍比、巴尼和迪。

  天啊,我多么希望能拨回时钟,重新看到他们活着的样子。就在恐怖的一夜间,一切都改变了。

  我在柜台抓了张《今日美国报》,坐回到隔问。当我把报纸在桌上摊开,我的手开始颤抖,事实再一次冲击着我的感情,我此生最最信任的朋友们都死了。在刚才的六个小时里,我已经无数遍回想起前晚的噩梦——每次都越想越绝望。

  我快速翻阅着报纸,我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希望看到什么。报纸里绝大多数都是报道伊拉克局势和经济状况——比如再次调低利率——的文章。

  我翻过一页,双眼几乎要进了出来:

  艺术品遭窃凶杀案连发匪徒猖狂大闹棕榈滩

  我翻到那版。

  名城胜地棕榈滩昨夜连遭罪犯袭击,先是在该城最负盛名的一所豪宅内,数幅价值连城的名画被盗,紧接着几小时后先后发现的凶杀案把事件推向高潮:一名貌美女子在酒店房间内溺水而死,另有四人在临近镇上遭歹徒集体谋杀。

  警方称目前仍无破案线索,也无法证明这几起案件间是否有关联。

  我搞不懂。数幅价值连城的名画被盗……迪不是说这事儿黄了吗?

  我继续往下读。遇害人姓名。报纸当然只是按照常规写了写每个人的基本情况、姓名、面部特征。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是真实得如此可怕。米奇、鲍比、巴尼、迪……当然,还有苔丝。

  这不是在做噩梦,奈德。这一切都是真的。

  报上的文章描述了三幅天价名画是如何从富商丹尼斯。斯特拉顿的有四十个房间的豪宅海之屋中被盗走的。这起价值约六千万美元的油画遭窃案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艺术品盗窃案件之一。

  我简直不敢相信。

  遭窃?我们可是确确实实被人设了圈套啊,而且不是一般的圈套。

  我的煎饼上来了,正如广告里标榜的一样,看上去的确不错,可是我却没一丝饿意了。

  女招待给我续满咖啡,亲切地问道,“没什么事吧,帅哥?”

  我努力点头笑了笑,一个新的担忧迅速占据了我的头脑。

  他们会把所有案件联系到我身上。

  一切都将真相大白。我可能推理不好,可是有一件事很清楚:一旦警察去找索尔,他们马上会认出我的车子。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车处理掉。

  我付了钱,将我的庞迪克开到一排一站式商业街里,把车牌扔进树林里,清空了所有可能成为追踪到我的线索的物品。我步行回到城里,来到一个预制板简易小活动房前等车,这是这里的公共汽车站。唉,我身上又多了个妄想狂的标签。

  一个小时之后,我已坐在开往北卡罗莱纳州费耶特维尔的长途车上——直奔北方。

  我想我清楚自己要去何方。在费耶特维尔车站的餐厅,已经饿昏头的我如狼似虎地吞咽汉堡和薯条,同时躲避着每个人的目光,仿佛人们会在大脑内存里记录下我的脸。

  我跳上了一班通宵灰狗长途汽车,可以去北方任何一座城市:华盛顿、纽约。

  还有波士顿。天晓得我还能去哪里呢?

  那儿不就是我命运之牌开始记分的地方吗?

  在车上的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在睡觉,要么是在想我到了那里之后该怎么办。自从我灵魂堕落之后,我已经四年没有回家了。我知道父亲病了,即使是以前他没生病时,他其实也不是坚不可摧的。

  如果细数一下从盗窃到伪造账本的各种罪名,还有在苏兹监狱的三度牢狱之苦,这就可想而知了。

  还有母亲……视我为宝贝的母亲,她一直在家里。至少在我哥哥约翰。迈克在抢劫一家酒馆时遇害以后,她一直最喜欢我。那之后就剩下我和弟弟戴夫。你可不会步别人后尘吧,奈德,很早她就要我承诺不让她失望。你别像你爸或你哥那样。我好多次出事,她都把我保释出来。我每次冰球训练结束,她都深夜到基督教青年会来接我。

  可现在问题就在这儿。我悄悄到家时可不敢见她的面。我会伤透她的心的。

  我在华盛顿和纽约换了两趟车。每一次停车我都会心揪一下,冷到极点。就是这儿了,我猜想。前边有个路障,他们打算把我扔在这儿!可是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路障。一路经过了一座座城镇一个个州,行程对我来说还不算太快。

  我发觉自己老是在幻想。我是一个不出名的小骗子的儿子,现在我又回来了——成了通缉在逃的大罪犯。我甚至都超过我家老头子了。我要是不会溜冰的话,当年准会和米奇和鲍比一样成长。是冰球给我开启了另一扇门。我作为波士顿基督教青年会球队最佳前锋曾获得过利奥。J.芬纳提奖,然后直接被招入波士顿大学。这更像是中了彩票。直到二年级的时候我拉伤了膝盖。

  尽管奖学金还可保留,但学校给我一年时间证明自己有能力在学校继续待下去。我成功地做到了。他们或许认为我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员,会很快跟不上学习,可是我在另一个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必再回到原来生活的那个圈子里,等待米奇和鲍比出狱。我开始读书,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读书。让所有人惊讶不已的是,我竟然毕业了——还是优秀毕业生。我在斯托顿学院——一个青年管教学校——找到一份工作,教八年级学生社会学。我家里人简直难以相信。他们真的付钱给一个凯利家族的孩子去教书?

  不过,这一切都完了。就在一天之内——就像这样。

  车子过了普罗维登斯,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莎伦、沃波尔、坎顿,这些都是我小时候打过冰球赛的地方。我开始感到紧张起来。

  我来了,我回家了。不再是那个去波大读书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离开故乡来到佛罗里达的孩子。

  现在的我,则是一个被追捕的人,所遭通缉的罪名比我老头子犯的所有事儿加起来还厉害。‘

  有其父,必有其子,当汽车在波士顿的大西洋道终点站停了下来时我这么想。就算儿子离开他的父亲。

  就算儿子离开父亲十万八千里。

  “舍特莱夫特工理出头绪来了,”艾莉的上司弗兰克。莫雷蒂耸耸肩,就像在跟执行主任助理汉克。科尔说,你信吗?他们三人在迈阿密警局顶层的办公室里。

  “她在凶案现场找到了可能被用来撬画框的工具。然后她还在被害者个人物品中发现了与斯特拉顿报警密码一致的数字。随后我们在一辆车内的一个大袋子里找到了被偷的警服。”

  “看来你的艺术学位终于派上用场了,舍特莱夫特工。”执行主任助理科尔笑着说。

  “两起案子才刚刚有点眉目。”艾莉说话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和执行主任助理面对面。

  “从波士顿地区小宗刑事犯罪记录来看,那些遇害者互相都是熟人。”莫雷蒂从他那张老板桌上把一份预备报告滑了过来。“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大案。这组里还有一名成员也住这儿,已经不知去向。”他翻过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奈德。凯利。他昨晚应该在本地一间酒吧当班,但没出现。这不奇怪——因为南卡罗莱纳州警方在95号州际高速公路边上的一排路边店旁找到一辆属于他的庞迪克旧车,在离这儿四百英里的北面……”

  “很好。这个凯利有前科吗?”主任助理询问道。

  “少年犯,”莫雷蒂说,“记录已经删除。但是他父亲可不是省油的灯。因伪造账本、藏匿盗窃赃物等各种罪名三次入狱。按照通常做法,我们会把这小伙子的照片在棕榈滩那家酒店周围散发,那是另外一起犯罪的案发现场。不知道会不会找到什么线索。”

  “我实际上查看了一下那个犯罪现场。”艾莉自告奋勇地说。她告诉两位上司,死亡时间不相吻合。还有,棕榈滩警方打算把这起谋杀当成是劫色案。

  “看来我们的特工还有当凶杀案侦探的念头啊。”汉克。科尔大笑着说。

  艾莉稳住自己没被他的奚落击倒,可脸上还是泛出红晕。这案子要是没有我,他们还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呢。

  “好吧,我们为什么不把有些事情留给本地警方去处理呢?”科尔冲她微笑着,“看上去可能是这个奈德。凯利暗算了他的老朋友们,是不?他现在可已经完全变成手腕强硬的罪犯了。那么你怎么看,特工?”他说着转向艾莉,“你准备好飞往北方去追踪这家伙吗?”

  “当然。”艾莉说道。不管是否是他们的恩惠垂青,她喜欢身处重案组引人注目的感觉。

  “他会去什么地方,有什么主意吗?”

  莫雷蒂耸耸肩,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他有家,根在那儿。也有可能是他的藏身地。”他在那个区域插上了一个红色图钉。

  “长官,我们猜是波士顿。”

  “确切地说,”艾莉补充道,“布洛克顿。”

  位于布洛克顿城南坦普尔街和主街拐角的凯尔蒂酒吧通常都在午夜时分打烊。一般是在布鲁因斯的赛后电视报道或者“今晚棒球”

  节目结束后,或是店主查理把最后一个喝得醉醺醺说话语无伦次的酒鬼从百威啤酒旁打发走。

  今晚,我是幸运的。店里的灯光十一点三十五分就暗了下来。

  接着几分钟之后,一个身形高大、一头鬈曲棕发、身穿连帽的法尔茅斯运动衫的家伙大声唤道,“明儿见,查理”,然后随身关上门走到人行道上。他肩上搭了个旅行背包,开始沿主街走去,没入了仍觉料峭的4 月初的寒夜中。

  相隔一段确保不被察觉的安全距离,我在街的另一侧跟踪着他。

  这里的一切都已改变。过去我们经常光顾的男士用品店和巨无霸油炸圈饼店如今成了一家肮脏不堪的自助洗衣店和一家低档酒吧。这个我正在跟踪的家伙也变了。

  他是那种体格粗壮、肩宽胸阔的家伙,脸上挂着趾高气扬的微笑,要是他想的话,能轻而易举地把你的手腕给拧断。在本地中学的墙上还挂着他的照片,因为他曾经代表布洛克顿中学获得过地区摔跤赛一百八十磅级别的冠军。

  你最好想好怎么干,奈德。

  他在尼尔森路左转弯,越过电车轨道。我隔了大约三十码的样子跟在后头。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往身后看了一看,我立即躲进黑暗中。旁边是我小时候经过无数次的一排排的破简易房,现在看上去更加衰败不堪。

  他在拐角转弯。左边是一所小学和巴克利公园,那里有我们过去经常玩“捉老鼠”赌钱游戏的篮球场。隔了一条街的伯金斯区的那一块是鞋厂旧址,已经封了好多年了。我回想过去我们为了躲避做礼拜或是逃课是如何躲到厂房里,还在那里抽烟。当我也在拐角转弯时,突然发现他不见了。

  啊,你这个大笨蛋,奈德,我骂着自己。你永远不擅长突袭别人。

  而我反倒成了遭受突袭的人。

  一下子,一条粗壮的手臂扣紧我的脖子,一个膝盖朝我后脊梁骨顶了过来,我身子不由得往后抽了抽。这个狗娘养的比我印象中还要强壮。

  我挥动双臂试图抓住他,将他从我背后甩过来。我都快要窒息了。我听到他哼了哼,加大力气,把我往后拧。我的脊柱仿佛都要被扭碎了。

  我开始惊慌。我要是不赶快转过身来,他就真要折断我的脊背了。

  “谁接到了?”他突然朝我耳朵细声问道。

  “谁接到什么?”我拼命挣扎呼吸。

  他扭得更紧了。“弗吕蒂最后关头那孤注一掷。橙碗体育场。1984年。”

  我用臀部当杠杆,拉紧我全身的肌肉,努力想要把他往前推。

  他抓得更紧了。我感到肺部一阵烧灼般的疼痛。

  “杰勒德……费伦。”我最后喘出个名字来。

  突然间,掐着我脖子的手臂松开了。我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吸着气。

  我抬头看到了弟弟戴夫得意的笑脸。

  “算你走运,”他大笑着说道,然后伸出手来拉我,“我本打算问你谁接到了弗吕蒂大学生涯最后一个传球。”

  我们互相抱了抱,然后戴夫和我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各自改变了多少。他长得更魁梧了,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个男人,不是小男孩了。我们互相在背上拍了拍。我已有四年没和我的亲弟弟见面了。

  “我可想死你了。”我说着又拥抱了他。

  “是啊,”他笑笑说,“我也想死你了。”

  我们大笑着,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两人的手扣合在一起。不过他脸色马上变了。我可以看出他已经听说了我的事。当然,现在为止每个人都知道了。

  戴夫有点无助地摇了摇头。“哦,奈德,到底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带他一起走进公园,坐到石墩上,跟他说了我去沃思湖区我们房子那儿的时候,是怎么看着米奇和我们其他几个伙伴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啊,上帝啊,奈德。”戴夫摇了摇头,眼眶湿润起来,手托着耷拉的脑袋。

  我伸出胳膊搭到他肩膀上。看到戴夫哭可真难得。说起来有点怪——他比我小五岁,可他一直就性格坚毅、充满自信,即使是当我们的哥哥身遭不测的时候。我却一直到处嬉耍,就好像我们俩的角色被调了个个儿。戴夫现在是波士顿学院法学院二年级学生。他是我们家里的亮点。

  “事情比你想的还要糟。”我捏了捏他的肩膀,“我想我正被通缉,戴夫。”

  “通缉?”他猛地抬起头来,“你?因为什么?”

  “我不敢肯定。也许因为谋杀。”我按照这个描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他和盘托出。整件事情。我也跟他讲了苔丝。

  “你说什么?”戴夫坐在那儿呆呆看着我,“你出现在这儿是通缉在逃?你跟这些案件有牵扯?你参与了这起疯狂行动,奈德?”

  “是米奇按照指令安排了整个行动,”我说,“可他不知道对方临时改变主意了。肯定有人从这儿进行遥控指挥。不管这人是谁,戴夫,他就是杀害我们朋友的人。除非我能做出证明,人们肯定以为这凶手就是我。但是我想你我都清楚”——我凝视着他的双眼,实际上就像看着我自己的双眼一样——“米奇为谁干活。”

  “老头子?你在想爸爸和这事有关?”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以为我疯了,“绝对不会的。我们在说的是米奇、鲍比、迪。都是弗兰克的亲骨肉。还有,你不知道——他病了,奈德。他需要做肾脏移植手术。他病得都不能再干坏事了。”

  我想戴夫此时正斜眼盯着我。我不喜欢他这种表情。“奈德,我知道你在那边过得还不错……”

  “听我说,”——我抓住他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不管你听到什么,戴夫,不管证据怎么显示,我都和这件事无关。我像爱你一样爱他们。我拉响了报警器,就仅仅干了那事。我知道自己干了蠢事,而现在要为此偿还。但是不管你听到别人说什么,不管新闻里怎么说,我所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拉响警报。我想米奇是为了弥补在斯托顿的失手才接这个活的。”

  弟弟点了点头。当他抬起头来,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和刚才不一样的神情。这家伙和我同屋了十五个年头,我和他篮球单挑一直赢到他十六岁的时候,他是我的亲兄弟。“你希望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现在没有。你在念法律。”我叩了叩他的下巴,“如果事情变糟,也许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我站起身来。

  戴夫也站了起来。“你打算去见老头子吗?”我没回答他,“这么做很傻,奈德。要是他们在追捕你,他们会知道的。”

  我拍了拍他的拳头,张开双臂拥抱他。我的人高马大的小弟弟。

  我慢跑下山。我不想转身,因为我怕如果转身,我就会忍不住要哭。但还是有什么让我无法抑制情绪。快到伯金斯的时候我突然转过身来,“是达林。”

  “呃?”戴夫莫名其妙地耸耸肩。

  “达林。弗吕蒂。”我咧嘴大笑,“道格拉斯的弟弟。是他接住了道格拉斯在大学比赛时的最后一个传球。”

  我在斯托顿27号公路旁的豆城汽车旅馆落脚过夜,这儿离凯尔蒂酒吧有几英里路。

  晚间新闻里报道的全都是这个事情。布洛克顿人遇害。我朋友们的照片。还有我们在沃思湖的房子的镜头。看了之后睡意全无。

  第二天一早八点钟,我叫了辆出租车把我送到伯金斯,在离我父母的房子还有几条街的地方下车。我换上了牛仔裤和大学时的旧运动衫,头掩在红袜棒球队的帽子下。我有点害怕。我认识这儿的每一个人,尽管已经过去四年,这儿的每一个人也都还认识我。但是我害怕的不光是这个,是我将再次见到我的母亲,这么多年后,以这种方式回家。

  我也默默祈祷警察千万别在那里。

  我匆匆经过几幢熟悉的带斜坡走廊和棕色小院的老房子。最后,我认出了我们家薄荷绿色的维多利亚式样小屋,看} 二去似乎变得比我印象中的小多了,也不怎么经得住风吹雨打。我们当初究竟是怎么在这个地方过日子的?老妈的丰田四轮驱动车停在车道上。弗兰克的那辆林肯不知去向。我猜邻居托马斯。沃尔夫正要回家,对么?

  我斜倚着路灯柱盯着我们家看了几分钟。看上去一切正常,于是我偷偷从房后潜入。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看到了母亲。她已经梳洗穿戴好,穿着苏格兰费尔岛毛衣和灯芯绒裙子,正坐着喝咖啡。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现在看上去老多了。怎么会不老呢?一辈子和“白小子”弗兰克。凯利打交道能不老吗?

  好了,奈德,该是做个男子汉的时候了……你亲爱的朋友们死了。

  我敲了敲后门的玻璃窗格,妈妈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她站起来几乎是冲到门口把我迎进来。“上帝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奈德?

  哦,小奈德、小奈德、小奈德。“

  我们紧紧拥抱,母亲使的那劲儿就仿佛刚把我从死神手中拽了出来。“可怜的孩子们……”她把脸贴在我身上。我可以感到她在流泪。接着她一把把我拉开,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奈德,你不能在这儿。警察已经来过了。”

  “那事不是我干的,妈妈,”我说,“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向天发誓,我向我哥的在天之灵发誓,那儿发生的一切跟我无关。”

  “你用不着跟我说。”妈妈把手紧紧贴在我面颊上。她把我的帽子摘了下来,看着我那头乱糟糟的金发还有我晒得黝黑的皮肤,她笑了。“你看上去不错。看到你真高兴,小奈德。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时候。”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妈妈。”

  是啊,也很高兴回到家里的厨房。有这么一两刻,我感到浑身轻松自由。我取下贴在冰箱上的一张科达相纸冲印的照片。是凯利家的三兄弟:戴夫、约翰。迈克和我在布洛克顿中学后面的球场上拍的。约翰。迈克穿着红黑两色的橄榄球运动衫,23号球衣,助攻型后卫,是在三年级的时候……

  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母亲正凝视着我,“小奈德,你得投案自首。”

  “我不能。”我摇摇头,“最后我会的。但现在还不行。我得见见爸爸。妈妈,他在哪里?”

  “你父亲?”她摇摇头。“你以为我知道。”她坐了下来,“有时我都认为他睡在凯尔蒂酒吧了。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小奈德。他需要移植肾脏,但是他已经过了医疗保险理赔的年龄。他现在是个病人,小奈德。有时候我觉得他就想结束生命……”

  “相信我,他还会活得很长,继续给你带来烦恼。”我不以为然。

  我们突然听到外面有车停到路边的声音。车门砰地关上。我希望是弗兰克。

  我走到厨房窗户边,掀起百叶帘。

  不是我父亲。

  两男一女从车道朝我们家走来。

  母亲冲到窗户前,眼里满是担忧。

  我们看着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被带去监狱,以至于对法律都已经麻木了。

  我们俩瞪着眼睛,仿佛看着“二十年到终身监禁”的判决书飘了过来。

  其中一名身穿茶色制服的黑人警官和另两个分开,绕到屋子后面来。

  妈的,奈德,快动脑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当那几个警察走上台阶的那几秒钟,我的心跳从来没这么厉害过。跑也没有用了。

  “小奈德,投案吧。”母亲又说道。

  我摇摇头。“不,我得找到弗兰克。”我一把抓住母亲的双肩,眼里充满了恳求的目光,“对不起……”

  我身子紧贴着前门旁的墙壁,一点儿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计划。

  有人敲了敲门。“弗兰克。凯利?”一个声音说道,“凯利太太?

  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

  我迅速想着主意可没一个可以帮我的。三名特工,其中一个是女的。这个女的皮肤晒得黝黑,说明可能是从佛罗里达来的。

  “凯利太太?”他们继续敲门。透过百叶窗,我可以看到门前站着一个体格强壮的家伙。母亲终于应门了。她有点无助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门了。

  我闭了半秒钟眼睛。求求你,别做出这辈子最愚蠢的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走出去这么做了。

  当那个男的走进门的时候,我飞速朝他撞过去。我们在地板上滚作一团。我听到他哼哼的声音,我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的手枪从他手中滑脱,甩在了大约四英尺外。我们两人都盯着枪。他,不知道恶犯会突然扑上来;我,清楚自己要是往枪挪这么一步,我所了解的自己的人生就此完了。我顾不上那个女警,还有那个从后门潜进来的。我只是一心要冲着枪去。没有别的法子。

  我滚过他的身子,双手握住那把枪。“都不许动!”

  那名特工仍趴在地上。那个女的——实际上娇小动人——正在身上摸索自己的枪。第三个刚好从后门进来。

  “别动!”我大声喊,把枪指了出去。那女的看着我,手停在枪套上。

  “请你……请你把那玩意儿放下,马上。”我对她说。

  “求你了,小奈德,”母亲在一边哀求我,“你把枪放下。他是无辜的。”她看着这几名特工,“奈德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对他们说,“现在把你们的枪都放到地上。快。”

  他们照我说的做了,我迅速地把地上的枪都捡了起来。我退到移门边,把枪扔进房后的树丛里。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我看了眼母亲,冲她勉强笑了笑。“我想我要借用一下车子。”

  “小奈德,求你了……”母亲再次哀求。她已经在枪击中失去了一个儿子。可怜的约翰。迈克。

  我的心已经死了,我明白我有多伤她的心。我朝那个漂亮的女特工走去。我甚至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拎起来。尽管她试图做出勇敢面对的表情,我还是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恐惧。“你叫什么?”

  “舍特莱夫。”特工犹豫道,“艾莉。”

  “对不起了,艾莉。舍特莱夫,你跟我来。”

  趴在地上的那名特工站了起来。“不行。你不能带走她。你可以带走其他人,比如我。”

  “不,”我拿枪指着他,“就她了。她跟我走。”

  我抓着她的胳膊。“如果一切顺利,我不会伤害你,艾莉。”甚至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我还有闲心给她半个微笑。

  “我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我转身朝地上那个家伙说道,“我知道你们为了什么来这里抓我,不过我绝对没有做那些事情。”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那名特工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说,“这就是我现在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我要证明——我是清白的。“

  我抓着舍特莱夫特工的胳膊,一把推开房门。另两名特工身子退后,就好像在半空中悬挂了起来。“我只需要五分钟,”我说道,“我要求的就这个。我会不伤一丝毫毛地把她还给你们,连衣服都不会皱。我没有杀人。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全取决于你们。”

  我转身朝向母亲。“我想我要是说没空吃饭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眨眨眼向她告别,“我爱你,妈妈。”

  然后我们退出了门,我的手还是死死地扣着舍特莱夫特工的胳膊。我把她带下台阶。另两名特工站在窗后,其中一人正取出手机。

  我打开那辆丰田的车门,把她推了进去。“我只是祈祷钥匙还在。”

  我还真乐了,“通常钥匙就在车里。”

  是的,真是谢天谢地!我把车倒出车道。几秒钟之后我们就冲下了伯金斯的斜坡,越过轨道,开上主街。

  还没有警灯和警报。出城有好几条路,我想最佳路线应该是朝北开到24号公路。

  我往后瞥了一眼,解脱似的舒了口气。

  干得漂亮。你刚刚又在自己的履历上加了一条绑架联邦特工的罪名。

  “你怕了吗?”这名叫奈德。凯利的“罪犯”转身问她,丰田车正往北高速行驶在24号公路上。他把枪支在大腿间,朝着她的方向。

  怕了?艾莉不愿承认。身边这家伙因一宗谋杀四人案而要被通缉拷问!

  她迅速回忆了整个人质绑架过程。可能她应该把课堂上学过的东西用上。保持镇定。开始与歹徒对话。她肯定现在警方已经全境通知盯住这辆车。波土顿地区五十英里范围内的每一名警察都会严密监视。最后,她还是跟着感觉走了。

  “是啊,我怕了。”艾莉说着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也冲她点点头,“因为我也有点怕了。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是你可以放心。说实话,我不打算伤害你。

  我只是需要从那里逃出来。我甚至可以打开车门。你可以在我们等会儿停车的时候下去……我没开玩笑,说话算数。“

  让艾莉惊讶不已的是,她听到了自动门锁打开的声音。前方有一个高速公路出口,他在斜坡上放慢了速度。

  “或者,”——他看上去有点无助——“你还可以陪我待一会儿。

  帮我想想我该如何摆脱这个麻烦。“

  凯利把车停了下来,等她下车。

  “走吧。我想还有一点时间,再过大概三分钟的话这条路上的每个出口前就都有警察盯着了,是吗?”

  艾莉看着他,有点吃惊。她把手搁在门把上。有人给你一件礼物,她内心的一个声音对她说。拿着吧!她去过沃思湖犯罪现场那所房子。她见过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身边这家伙和那些遇害者有联系。他逃跑了。

  但是似乎有什么又让她犹豫了。这家伙的微笑既带着害怕,又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

  “我并没有骗你,就是我刚才在家里说的。我不是杀人犯。我和佛罗里达那边的事情毫无关系。”

  “绑架一名联邦特工作为人质并不能使你的案子成为更大的案子。”艾莉说。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再熟悉不过了。我没偷一幅画,也没杀一个人。我所做的仅仅是拉响了几个报警器。看,”——他摇摇手枪——“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这该死的玩意儿。”

  看上去的确如此,艾莉想。她也确实注意到了在盗窃案发生前有数所大房子里的报警器被触发。他们当时就推断是歹徒声东击西的手段。

  “走吧,下车吧。”凯利回看了她一眼,“我还有其他客人呢。”

  可是艾莉并没有下车。她仍坐在车里,看着他,仿佛一下子他看上去并不疯狂。只是有些困惑,有些害怕,事情做过了头。不管怎么样,她也没有被威胁的感觉。警察已经出发。或许她可以说服他自首。上帝啊,艾莉……这和索思比拍卖行善本部那起案子可一点都不一样!

  “两分钟,”艾莉看着他说,慢慢地松了门把手,“你还有两分钟。在南波士顿的警车都过来之前。”

  奈德。凯利脸上的神情似乎愉快起来。“好的。”他说。

  “你告诉我在那里发生的一切,”艾莉说,“可能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姓名、关系。你所知道的关于那起盗窃案的一切。你不是想要摆脱麻烦吗?这是唯一途径。”

  奈德‘凯利犹豫地笑了笑。在他的笑容里,艾莉没有看到冷血杀手的影子,只是一个和她一样紧张的家伙,一个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的家伙。她想或许她可以赢得他的信任。说服他,也不会有人受伤。要是警察们现在抓住他的话,她不敢肯定会发生什么。

  “好吧。”他说。

  “还有,要是我是你的话,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把枪对准我的人质。”艾莉说。她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说。“你要知道,我们都是学过如何缴下敌人的枪械的。”

  “对。”奈德。凯利有点紧张地大笑。他加大油门,把车开上斜坡。“首先我们最好找个地方把我妈的车扔了。”

  我们在一个超市停车场换了辆克莱斯勒的航海家。

  是辆老式手动车。小时候,我看鲍比这么干过几十次。车主正把手推车推回到商场。根据眼下的情况,我想在有人报警到警察到来前我足足有一个小时。

  “我不敢相信我刚刚做的。”艾莉。舍特莱夫眨了眨眼,真是不可思议,一分钟之后我们又开回到24号高速公路上。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要跟这小子在一起是一回事,成为偷车同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一个常绿植物形状的空气清新剂从后视镜上垂挂下来。一本黄色的记事簿固定在仪表板上,上面潦草地写着,食品店、修指甲、三点钟接孩子放学。一大袋食品在后座跳跃着,比萨酥饼,还有米氏麦片。

  我们互相看了看,同时想到的一点令我们俩几乎笑了出来:一名通缉嫌犯开着辆小面包车。

  “逃亡车,”她摇摇头说道,“真正的史蒂夫。麦奎因!”

  我不知道接下去往哪里开,不过我想最安全的地方是在斯托顿的那问汽车旅馆房间。幸好是问汽车旅馆房,进房间用不着经过宾馆大堂。

  进屋后我锁了门,耸耸肩说,“听着,我现在得搜身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好像在说,你开什么玩笑?现在?

  “别担心,”我说,“第一次约会,我从来不占联邦特工的便宜。”

  “你想想我要是想要逮捕你的话,不早就这么做了吗?”艾莉。舍特莱夫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尴尬地说,“我想,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我是幸运的,要是我绑架联邦特工时碰到的不是艾莉。舍特莱夫,而是《古墓丽影》里的劳拉那种类型,我的胳膊早被她拧断了。

  实际上,我一直都没把她当成一名特工。或许更像是小学教师,或者工商管理硕士。她一头波浪形的棕色短发,脸颊上有些雀斑,小扁鼻子。还有眼镜后头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举起手来,”——我晃晃手里的枪——“要么伸开到两边,反正就这样。”

  “应该是举起双手贴墙站立,”她转过身来说,“可是你究竟要……”

  她伸展开双臂。我蹲下来拍她的裤兜和大腿。她穿着一身茶色的制服,里面穿了件白色棉T 恤,突显出她娇好的身材。脖子上坠着块不算太珍贵的绿色宝石挂件。

  “你知道,现在我要是用手肘给你脸上来一记的话,并不需要太费劲。”我可以听得出她正在失去耐心,“这些可都是我们训练过的哦。”

  “我做这个并不专业。”我慢慢把手从她身上移开。我并不高兴听到“用手肘给你脸上来一记”这样的话。

  “你蹲下去的时候最好也检查一下脚踝那地方。我们实战的时候多数都会在那个地方用带子绑些什么。”

  “谢谢。”我点点头。

  “例行公事而已。”艾莉。舍特莱夫说。

  除了她钱包里的几个钥匙和口香糖,我没找到什么东西。我在床沿坐了下来。突然一下子我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这不是在演电影。我不是帅哥休。杰克曼,她也不是美女詹尼弗。安妮斯顿,而这一幕并不会发展成为幸福的结局。

  我把额头搁在双手上。

  艾莉坐到椅子上,看着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她。我拍拍小电视机,想听听新闻。

  我想湿润一下嘴唇,可是仍然像撒哈拉沙漠一样干。

  “现在,”艾莉耸了耸肩膀说,“现在我们谈谈。”

  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艾莉。舍特莱夫。

  关于佛罗里达名画盗窃案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一点不漏地告诉了她。

  除了关于和苔丝会面那部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那事,也不知道如何让她相信其他的事情。此外,我发觉我很难再回首细想在苔丝身上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几天都干了些傻事,”我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艾莉,“我知道我不该在佛罗里达重操旧业。我知道我今天做的都是不该做的。可是你必须得相信我,艾莉……杀害我的朋友们,我的表兄弟……”我摇摇头,“决不可能。我们甚至都没拿走那些画。有人给我们设了圈套。”

  “加歇?”艾莉问道,同时做着笔记。

  “我猜的,”我心灰意冷地说,“我不知道。”

  她脸凑近看着我。我祈祷上帝让她相信我的话。我需要她相信我。她换了话题。“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波士顿?”我把枪放到了床上,“米奇在那里没什么人认识。

  至少没有能计划出那样的盗窃案的人。他认识的人都在这儿。“

  “你不是想要找到藏画的地方吧,奈德?你也认识这儿的人。”

  “四处瞧瞧,舍特莱夫特工。你在这一带看到什么艺术品了吗?

  我不干那样的事。“

  “你得坦诚合作,”她说,“你得告诉我你表哥都和谁结识,为谁干活。姓名、联络人、所有的一切,如果你想要我帮你的话。我可以把绑架这件事情说得轻点,可这是你的唯一出路。明白吗,奈德?”

  我顺从地点点头,嘴里有股酸酸的味道。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米奇的联络人。让我供出谁来呢,我父亲?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往哪里逃的?”我问。我猜想我逃跑的时候是索尔。罗斯报告了警察。

  “那里没有多少旧庞迪克车,”艾莉说,“当我们在南卡罗莱纳发现弃车后,就想到你要往哪里逃跑了。”

  我真该死,我对自己说。索尔绝不会把我供出来的。

  我们一谈就谈了几个小时。开始谈的是案子,可艾莉。舍特莱夫似乎要打探我这一生的所有细枝末节。我告诉她在布洛克顿是如何成长的。那里的环境和帮派。我又是如何幸运地获得冰球奖学金进入波士顿大学的。

  那似乎很让她吃惊。“你上过波大?”

  “你还不知道你正和1995年的芬纳提奖获得者说话呢。我是波士顿基督教青年会球队的最佳前锋。”我笑了笑,稍带自嘲地耸了耸肩。“毕业了,”我说,“四年大学。公立大学文科学士学位。你可能没想到我还是读书的料吧。”

  “至少当你在超市转悠要找辆车偷的时候,我可绝对想不到。”

  艾莉微笑了。

  “我说过我没杀人,舍特莱夫特工。”我也冲她笑笑,“我可没说我是个圣人!”

  这让艾莉。舍特莱夫大笑起来。

  “还想再吃惊一下吗?”我说着斜靠到床上,“反正我正在给你汇报我的履历。我其实还教过几年书。教八年级学生社会学,就在斯托顿这儿一所少教中学。我干得不错。我可能不能连篇累牍地给你讲述我是如何改造灵魂的,但是我的学生们可以在我身上找到联系。

  我是说,我也在那儿上过学。我也面临相同的人生选择。“

  “那么,后来出了问题?”艾莉问道,手里放下了记事本。

  “你是说,像我这么成功转型的人怎么又会到棕榈滩去当救生员的?就是那个百万美元的问题,对吗?”

  她耸耸肩。“继续说。”

  “教书的第二年,我对班上的一个女生产生了兴趣。她和我一样来自南布洛克顿,多米尼加裔。她和一群坏孩子混在一起。但是她非常聪明,考试成绩十分优异。我希望她能做得更好。”

  “然后出了什么事?”艾莉靠过来仔细听。我明白这些谈话已经不仅仅是关于佛州案件了。

  “可能我吓着了她,我不知道。你得明白,教那个班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她告了我。说用分数取悦她,好像是这样。”

  “哦,不。”艾莉向后靠,现在看我的眼神有点警觉了。

  “没有你想象的事情,艾莉。也许我是做了些傻事。比如开车带她回家过几次。或许她轻信了有关我的某个谣言,然后雪球越滚越大。一时间她和我的故事就纷纷扬扬。一下子都是关于我非礼她的传闻。说我们放学后在教室里,在学校操场上如何如何。他们给我开了听证会。可是那些传闻——不会消散。他们给我机会让我继续待在学校,不过施展所长的空间小了,是当体育教练。于是我辞职,离开了那里。

  “很多人对我很失望。我父亲……”

  “你父亲有前科,对吗?”艾莉插话道。

  “前科?更像是他在苏兹监狱订的一间永久房。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记得他这么说,好像我证明了他所说的话。想想看,是他对我失望。几年前,他的另一个儿子被杀。我哥哥。你知道这有多讽刺,不是吗?”

  艾莉摇摇头。

  “我离开的一个月后,那女孩撤回了声明。我收到学校寄来的一封诚恳的道歉信。可是那时候,对我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我不可能再当老师了。”

  “我很遗憾。”艾莉说道。

  “但你知道谁没放弃我吗,舍特莱夫特工?我表哥米奇。还有鲍比,或者巴尼、迪他们。来自布洛克顿的一帮失败者,他们知道教书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你还认为我杀了那些家伙……”我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拍拍胸脯,“如果能让他们活过来,我宁可杀了我自己。

  无论如何“——我笑了笑,发现自己的情绪有点过头了——”你想要是我有价值六千万的名画,我还会坐在这个破旅馆里和你谈话?“

  艾莉也笑了。“也许你比你看上去更聪明。”

  突然一条插播新闻打断了电视节目。突发新闻……关于今日绑架案的报道。我眼睛瞪大了。又上电视了。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上帝啊……我的名字!

  “奈德,”艾莉。舍特莱夫看到我脸上的恐慌,对我说,“你得和我合作。这是解决这件事情的唯一出路。唯一出路。”

  “我不这么认为。”我拿起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我们离开这儿。”

  我把我仅有的一些个人物品扔进小面包车的后座。我从工具箱里找到一把螺丝起子,把麻省的车睥换成了我在停车场另一辆车上偷来的康州的车牌。

  现在我得把这辆小面包也扔了。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我妈那辆丰田。我还得甩了艾莉- 舍特莱夫。不过我不能做的就是自首。不到我找出来是谁设了圈套,是谁陷害了我的朋友们;不到我找到那个该死的加歇,我是不会自首的。

  我跳上车,紧张地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艾莉问道,她察觉到一切都改变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想要我帮助你,奈德,”艾莉说,“你得让我理解你。千万别做比你已经做的更傻的事情。”

  “我恐怕现在太晚了。”我说。我在找个可以甩掉她的地方。

  我在138 号公路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是在一个花岗岩院子和一个旧车市场之间。我避开主要道路,在一个隐蔽安静的地方停下车来。

  艾莉已经高度警觉。从她眼睛里我可以看出来。眼下很清楚,我们并没有朝她以为的方向开。我到底要干什么?

  “求你,奈德,”她说,“别干傻事。没别的出路。”

  “有一条别的出路。”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我点点头——好像跟她说,走吧,下车。

  “他们会找到你的……”她说,“今天。明天。你会让你自己送命。我说真的,奈德。”

  “我跟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艾莉。”我凝视着她的双眼,“我没干那些事情。我也没干你可能之后还会听到的其他事情。现在你马上下车。”

  我打开自动门锁,伏过她身上把车门打开。

  “你在犯一个致命错误,”艾莉说,“别这么做,奈德。”

  “好吧,既然你听了我的故事,就该知道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犯错。”

  好像该叫做反过来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过我的确有点离不开艾莉。舍特莱夫特工了。我知道她真心要帮助我。或许她是我最后的,也是最好的一个机会。我是多么舍不得让她离开呀。

  “连衣服都不皱,跟我保证过的一样。”我笑了笑,“记得这么告诉你的同伴。”

  艾莉看着我,既失望,又沮丧。她慢慢下了车。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为什么你在实战中不在脚踝佩带武器?”

  “在我的部门,”她说,“不需要这么做。”

  “那是什么部门?”我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艺术品盗窃案,”舍特莱夫特工回答道,“我是在追踪那些油画,奈德。”

  我眨了眨眼。就好像神奇的世界拳王夏格拿以一记击中下巴的右拳让我惊呆了一样。“我要把我这条命交给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而她竟然是艺术品盗窃案部门的?上帝啊,奈德,你什么时候才能别再搞错。”

  “你还有机会。”艾莉仍站在那里,说的时候竟是无比哀愁的神情。

  “再见了,艾莉。舍特莱夫,”我跟她说,“我得承认,你可真勇敢。你从没想过我会向你开枪吗?”

  “没有。”艾莉摇摇头。我看到她笑了。“你的枪,一直都没打开保险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