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人鬼情未了

作者:李伟民




  摘要:通过对《麦克白》“社会悲剧”和“命运悲剧”的分析,对莎士比亚的大悲剧《麦克白》在中国的批评模式进行了反思,在梳理中国《麦克白》批评演进的同时,认为应该融合“命运悲剧说”和“社会悲剧说”并给予了新的多元解释,研究中应该彻底抛弃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将中国莎士比亚批评不断推向深入。
  关键词:莎士比亚 《麦克白》 中国 批评
  
  中国莎学史上最早的也是采用旧体诗对莎作进行评论的汪笑侬(1857-1918),一九零五年作成二十首七言绝句《题英国诗人吟边燕语二十首》(发表于《大陆》杂志,三卷一期)。他在对林纾译的二十个莎剧故事进行品评时,对《蛊征》(《麦克白》)评论道:“妖妇何来言咄咄,无端蛊惑乱君臣,一朝树走将军至,不及班家有后人。”按照中国传统文化、道德的思维方式,汪笑侬自然把麦克白的毁灭,君臣之乱,归罪于女人,即女巫和麦克白夫人身上。梁实秋在翻译的《〈马克白〉序》中对该剧进行了评论。一九四四年,朱生豪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第二辑)提要中评论包
  括《麦克佩斯》在内的四大悲剧是“作者直抉人性的幽微,探照出人生多面的形象……《麦克佩斯》的神秘恐怖的气氛也都是戛戛独造,开前人所未有之境”
  虽然,批评是零星的,但是我们通过这些最初的《麦克白》批评仍然可以感受到前辈学者的看法,我们在一步一步地走进莎士比亚。
  
  一、《麦克白》研究的分歧
  
  自从《麦克白》进入中国莎评家的视野以来,对《麦克白》的主题和主人公形象的分析就存在着较大的分歧。关于《麦克白》的主题思想、主人公形象和性格,可以归结为:《麦克白》是一出深刻的社会悲剧;《麦克白》是“命运悲剧”,女巫指挥着麦克白的行动,主宰着主人公的命运,造成了麦克白的毁灭,麦克白是她们手中的玩物(三个女巫被定为命运之神);由于麦克白夫人操纵造成了悲剧,夫人是第四个女巫,她指挥着丈夫的篡位;“恐惧的悲剧”(贯穿了令人恐怖的血腥气),《麦克白》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塞尼加式的宫廷悲剧。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探索,而这种探索是建立在观众“恐怖想象"的基础上的。弑君作为现实利益诱惑的产物仅仅是一种表象,而在背后则隐藏着取代父性或者依恋父爱的潜意识动因;权欲野心泯灭了人性,《麦克白》是“野心的悲剧”具有警示性的政治和教育意义(主人公非理性的野心从萌发到实现到自毁的过程);《麦克白》是讨好君王的反暴君的戏剧,从弑君篡位、酝酿内战到暴君倒台、新王登基,表达了莎氏的人文主义政治理想对贤明君主与和谐社会的向往;麦克白是“外来影响的受害者”;是和“理查一样的人物”。
  
  二、从社会悲剧的角度解析麦克白
  
  麦克白形象的社会悲剧性质历来在中国的《麦克白》研究中占据着主导位置。“社会悲剧说”影响最大。麦克白的悲剧源自于社会原因,他所处的环境必然导致野心战胜了善良的天性。那么,人们当然会问,产生麦克白野心的土壤又是什么?麦克白的野心是如何产生的?
  在十六世纪的英国,各种社会矛盾日益表面化。伊丽莎白一世面临许多问题:与法国的战争,与苏格兰和西班牙紧张的关系,局势混乱,法纪松弛,财政拮据,物价腾贵,尤其棘手的是国内尖锐的宗教派别矛盾。在从农本主义向实行重商主义市场经济过渡和因为圈地运动造成严重的流民问题的社会环境中,极端个人主义恶性膨胀,与莎氏等人文主义者所向往的“善”、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仁爱、合乎“自然人性”的人生幸福与道德责任的理想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在麦克白的时代,社会并不太平,虽然,“他究竟有没有和挪威人公然联合,……可是他的叛国的重罪,已经由他亲口供认,并且有了事实的证明,使他遭到了毁灭的命运。”可以说国王邓肯的四周充满了来自外部和内部的压力,内忧外患。麦克白就是在平息了“叛乱”以后凯旋归来,解了邓肯的围的。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所描述的社会情景正是十六世纪英国社会现实的生动而真实的写照。乱世出英雄,乱世也更容易产生奸雄和野心家。麦克白形象的思想内涵,也就是这种极端个人主义的"恶”对于“人性”的无情吞噬。莎氏创作这出悲剧的根本意图是要深刻揭露极端个人主义思想与生活道路的反人道、反人性的实质。
  麦克白犯罪的原因。除了女巫和夫人的影响外,邓肯是难辞其咎的,邓肯是麦克白罪行的教唆犯。莎士比亚并非要通过麦克白的口把邓肯写成一个理想化的统治者。邓肯的“自我本质就是挫折,它不是主体的某个欲望的挫折,而是他的欲望在其中异化了的某个客体的挫折”,所以,邓肯异化了的欲望演变为麦克白这个客体的杀人。邓肯工于心计。强邻入侵,内乱蜂起,是邓肯无才无德治理国家的证明。行凶杀人的是麦克白,而身为受害者的邓肯则成了麦克白行凶杀人的直接帮凶,或者是最直接的起因。逼麦克白杀人的不是别人,而是邓肯自己。如果邓肯不在王位继承问题上给麦克白以绝望的打击,不在离开自己宫廷的行动上为麦克白造成行凶的条件,麦克白夫人和女巫都是无能为力的。
  所以,《麦克白》不单纯是一出命运悲剧,而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一出社会大悲剧和宫廷大悲剧 ,归根结底是处于乱世中的“人”的悲剧。虽然,女巫、鬼魂、黑暗、幻想使麦克白完全陷入了超自然力量的摆布不能自拔,表现了强烈的宿命论思想,人的命运仿佛完全掌握在幽冥世界的主宰中,通过和世界戏剧史上命运悲剧的比较和对该剧的分析,《麦克白》决不是什么表现宿命的命运悲剧,而是一部典型的权力异化、人性异化的社会悲剧,即使有宿命论的表现形式,也不能掩盖它作为社会悲剧的明晰的主体以及主导的意象。女巫和妖术是社会恶势力的形象化;同时也是主人公心灵矛盾冲突的外化。围绕麦克白所发生的一切,都能够从他的思想动机中找到原因和答案。
  莎氏批判了现实世界存在的野心的腐蚀作用,肯定了人文主义者的“仁爱”原则,呼唤和肯定了“良知”,指出野心同仁爱势不两立;仁爱是人的“天性”,残暴是违反“人性”的。麦克白是“人性化"的暴君。他曾为理想而斗争,只是由于理想变质为野心才发展成万恶不赦的杀人犯。这是他双重人格的表现。麦克白的悲剧命运反映了个人野心无限发展的必然结果,是由其社会属性所决定的。如果认为这是一出命运悲剧,只是从表面现象看问题。麦克白内在的矛盾是当时社会激化了的尖锐客观现实矛盾在其内心的反映。悲剧的全部内容并不限于个人命运,而是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宫廷斗争、宫廷矛盾的普遍规律和公式。莎氏揭示权势欲望使人毁灭的同时,深刻地描写了暴君、暴政毁灭社稷,给社会、人民带来的灾难。它显示的是人的灾难、人的命运多舛,通过大胆揭示悲惨、恐怖的社会图景和生活气氛来反映时代的本质。麦克白的罪恶既是社会的重大灾难,又有深刻的社会根源,展现的是英国封建暴政和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之下的人的处境。反映了现实和理想之间的遥远距离。
  莎氏所要描写的是麦克白这个人,他是怎样走向悲惨的下场的呢?表面上他固然叙述了妖妇兴祸作怪的本领,但实际他要告诉观众的是,麦克白所以身败名裂,乃系咎由自取,不是直接受了妖氛的影响,而妖氛正是社会环境的真实反映,因为在物质世界中虽然没有“妖氛”那种东西,但由社会环境恶劣构成的“妖氛”环境却又无处不在。莎士比亚在这部剧里所描写的妖氛,实际上是古代苏格兰统治阶级内部争夺权力所造成的异常、反常现象的反映;妖氛部分中有关预言也是麦克佩斯卑鄙邪恶心理的层层写照,而这种“妖氛”又进入了麦克白的骨髓和血液之中。 麦克白之所以从正直转为邪恶,从抗御敌人到残杀自己的同胞骨肉,并非是他命中就注定的,而是现实生活在文艺作品中的投射和社会环境中无数次血淋淋篡权悲剧的真实写照。他的堕落是可耻又可悲的。莎士比亚所要暴露鞭挞的毕竟是以麦克白为代表的封建社会统治阶层中追求权力地位的灭绝了人性的残暴野心家。麦克白的堕落使观众得到“恶人受惩”型的悲剧快感和道义上的满足,同时,又使我们从麦克白内心的痛苦、可悲的下场中,通过恐惧怜悯产生类似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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