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9期


人物塑造·叙事立场·济世情结

作者:关士礼




  摘 要:对于金庸笔下两个典型的“儒家英雄”,研究者普遍认为乔峰这个艺术形象很丰满而郭靖则很单薄,但是没能从学理上给出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本文通过对金庸小说叙事的整体考察,发现了两部作品潜在的叙事立场差异,并分析了造成这种现象的作家心理动因,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键词:金庸 艺术形象 创作心理
  
  引论:“英雄”与“假人”的巨大反差
  
  《射雕英雄传》是第一部为金庸带来巨大声誉的作品,它不仅显示了金庸驾驭长篇巨制的结构功力,而且把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遭到压制,只是经由武侠小说承传下来的浪漫主义小说艺术发挥到空前的境界。如果说浪漫主义的风采在《书剑恩仇录》中的回疆、玉峰和《碧血剑》的五毒教描写中光芒乍现,那么在《射雕英雄传》中浪漫主义的光辉则如天花坠落,令人目不暇接。从漠北草原到江南水乡,从神秘的白驼山到仙境般的桃花岛,其中诗情画意,奇人奇事,场面之宏阔,内蕴之深邃,想象之瑰丽,意境之高远,与金庸后期的重头作品相比,不但毫不逊色,只怕犹有过之。
  即使在这样炫目的艺术光芒之下,这部作品的艺术缺陷仍然相当明显,研究界也早就发现了问题。香港的倪匡认为:“郭靖是一个完人,但是太完美了,变成了一个伪人。因为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个完人,那是金庸塑造出来的一个伪人。”
  在金庸小说人物谱中,与郭靖最接近的就是萧峰。郭靖和萧峰的相似之处最本质的在于:作家同样给予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定位,同样为人物设置了儒家的人生方式、价值取向。他们的差异也很明显:郭靖的完美仅仅在道德水准上,其他方面远不完美,他是金庸小说中最笨的人;萧峰则是个全方位的完人,不但“内圣”——身体力行地对待道德准则,而且“外王”,“杏子林中,商略平生义”,其领袖才能、决断力、胸襟气魄令人叹为观止。按说完人只是无法真实存在的理想,更容易被写成假人,然而恰恰相反。倪匡说得好:“他和郭靖全然不同,郭靖完美,但看来看去是一个假人,萧峰完美,看来看去,总是一条凛凛大汉,就在你的面前。”内地的陈墨则这样评说:“我们可以称郭靖为天下第一大侠,而萧峰则是天下第一英雄。其间的本质区别是,前者是一种理想化的产物,后者则是一种本色的真实性格;前者是一种类型化的道德楷模,而后者则是一种个性化的审美形象。”
  何以郭靖反而成了个假人,萧峰则成为人人心向往之的金庸笔下第一英雄,同时又是读者人人可亲之近之的朋友呢?金学家们在谁优谁劣的判断之后,没有给出学理的论证。这也不难解释。两位研究者都是在单个人物形象分析中谈及这个问题的,但这两个形象的成功与失败,根本不是作家艺术技巧、表现手段高下的问题,因而微观的考察只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走向更宏观的考察。
  考察《射雕英雄传》整个作品,郭靖是个假人固然已是共识,书中大部分人物的塑造都有问题,人物性格是很鲜明,但是这种鲜明仿佛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是事先规定好的,不但性格的性质是先行的,使人物性格只有一个维度,成了单面人:郭靖是一味的憨,杨康是一味的坏,连这种性格的程度也是先验的,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打折扣,西毒的毒是毫无商量的,有时甚至是毫无理由的,在起火的船上与洪七公上演了不近情理的“农夫和蛇”的故事;东邪的邪是不可揣测的,相处多年的徒弟也猜错他的心意,陈、梅二人相爱,宁可逃跑,不敢求他成全。这些性格僵化的单面人的存在,违反了人性的真实,削弱了作品的艺术魅力。
  人物形象有缺陷,绝不意味这部作品是完全缺乏人性表现的概念化作品。正如作家自己所声明的:“我认为文学主要是表达人的感情。文学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如果能够深刻而生动地表现出人的感情,那就是好的文学。……毕竟小说还是在于反映人生的,我认为归根结底情感还是人生中一个相当重要的部分。所以,应该侧重于反映人生经验中最重要的情感问题。”金庸对于情感的表现实在具有深厚的功力,在《射雕英雄传》的细节描写中,亲情的醇厚,友情的赤诚,爱情的缠绵,无不令人荡气回肠。问题在于,有这样上佳的情感表现的作品,竟没有树立起鲜活丰满的人物形象,艺术效果的震撼性,不是由于人物的情感,而是由于作品指涉的具体社会历史文化现象,这就不能不对作品的整体性质,对作家的叙事立场,作品的叙事本位进行考察以寻找答案了。
  
  作品叙事立场的差异及其心理成因
  
  (一)《射雕英雄传》:宏大叙事
  阅读金庸的一部分作品,我们可以发现,作家对于民族的具体历史、文化问题所进行的理性思考,实际上是整部作品的支架,是结构故事、塑造人物的基本动因。《书剑恩仇录》《碧血剑》都是人在江湖、心系家国的叙事方式,因政治事件始,因政治事件终,务求以集中的笔墨表现政治风云,尽管主人公陈家洛、袁承志身上也发生了极大的悲剧,但是在读者心目中,个人悲剧的震撼远逊于对政治现象的理性认知带来的震撼:多年以前就有研究者提出,《碧血剑》的水平高于姚雪垠的《李自成》,就是这种效果的明证。
  不管其他场合下“宏大叙事”的意义如何,本文拟借用这个词,使它的意义特指以民族、历史、文化现象等为本位进行的写作。依据上面的分析,金庸小说创作,可以说是从宏大叙事开始的。
  到了《射雕英雄传》,比之《书剑恩仇录》和《碧血剑》更隐蔽、更复杂。从表面上看,整个故事的关注点不再是政治风云的始末,而是一个人的成长故事,历史人物减少,江湖人物增加了。作家对于政治问题的关注虽然远未退场,仍然是结构作品的重要维度,但的确不再是全然政治本位了,一个新的本位被引入,使作品呈现新的艺术风貌——那就是文化本位。何以说《射雕英雄传》是以文化为本位的宏大叙事呢?
  首先,虽然从表面上看,整个作品写的是一个人的成长,似乎具有了更大的个人性,然而整个过程又实在很难说是真正的人的成长过程。郭靖未出生就有“忠良之后"的定位,随之而来的是江南七怪的努力栽培,洪七公、全真七子的言传身教,时代气氛(民族矛盾)的耳濡目染,整个过程不是有血有肉的孩子如何成长为有七情六欲的个人,而是如何成为一个充分的价值规范、文化象征,这个文化象征以外的个人的意志,作品中根本见不到。郭靖是何种文化的象征物,丘处机的一番“煮酒论英雄"很能说明问题:“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但自行其是,从来不为旁人着想,我所不取。欧阳锋作恶多端,那是不必说了。段皇爷慈和宽厚,若是君临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为了一己小小恩怨,就此遁世隐居,亦算不得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帮主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我对他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标准的儒家价值观,受此言传身教的郭靖果然也成为一个儒家人生观的全权代表,在全书最后作为王道、仁政的代言人与成吉思汗展开了争论。郭靖一步步成功,即等于完成了儒家思想的合理性确证,作品因此完成了对儒家价值观不遗余力的褒扬。
  《射雕英雄传》作为文化本位的宏大叙事,又绝非是儒家文化的一言堂,传统文化中的其他形态同样是这个本位的重要部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人物格局,有极强的传统文化套餐意味。儒家文化(北丐为代表)作为价值立场出现,其他形态的文化以其审美意义被纳入作品。东邪父女非汤薄孔,讲究生活的艺术化,其形象显然是承接魏晋风度那一脉传统的,在作品中既作为艺术家传达了中国古典艺术之美,又作为与儒家对立的人生方式,在道德化、政治化的小说世界中注入了清新飘逸的气息。其他如南帝身上的佛光,老顽童的赤子之心(道的意味),以各自文化形态的审美意义共同构成作品的本位。《射雕英雄传》作为文化本位小说,绝非单纯是儒家文化的传声筒,而更应看作是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是传统文化的大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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