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 回 褚道缘负气斗和尚 沈妙亮听歌识圣僧




  济公拿了华云龙和田国本等一众恶霸盗匪,这衢州府街市上,早吵嚷动了。这一吵嚷不要紧,惊动了两个江洋大盗,一个叫追云燕子姚殿光,一个叫过度流星雷天化。

  这两个贼人,也是玉山县三十六友之内的,正在衢州府住着,听说华云龙被济颠和尚拿到了知府衙门,姚殿光说:“雷贤弟,咱们跟华云龙是金兰之好,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你我不能不管。咱们或是劫牢反狱,或是把济颠和尚杀了,总得设法把华云龙救出来。”雷天化说:“兄长言之有理。你我到外面探访探访去。”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在街市上闲游。天色已经到了点灯时分,见对面两个从人搀着一个穷和尚,从人说:“师父,你喝醉了吧。”和尚说:“没醉。我就是拿华云龙的济颠和尚,有不服的,只管来找我。”姚殿光一听,正想拉刀过去动手,又一回想:“先别莽撞。华云龙既然能被和尚拿住,这和尚必然能耐不小,我二人明里过去,未必是他的对手,不如暗中瞧这和尚住在哪里,晚上去行刺,叫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贼人这是心里的话。和尚嘴里就说:“对。瞧准了我和尚,我今天住在知府衙门西跨院内,要不服就去找我去。”两个贼人一想:“真怪,我们心里的事,和尚都给说出来了,这个和尚兴许有点儿来历。”暗中跟着,见和尚果然进了府署。

  姚殿光、雷天化探明了道路,回到店中吃喝完毕,候有二鼓以后,把夜行衣换好,从店中蹿房越脊,来到衙门。找到西院一瞧,屋中有灯光,两个人一看,见和尚躺在床上睡着了。姚殿光说:“你巡风,我进去杀他。”雷天化点头。姚殿光刚要掀帘子进去,和尚一翻身爬起来,说:“好东西,你往哪里走!”贼人吓得扭头就跑,和尚随后就追。这两个人跑出知府衙门,和尚也追出知府衙门。这两个人直跑了半夜,和尚也追了半夜。天亮了,两个人跑出了城,好容易瞧后面没人追了。眼前靠左山坡有一个树林子,两个人想歇息歇息,刚一进树林子,和尚说:“才来呀?”吓得两个贼人就想跑。和尚用手一指,把两个贼人定住。和尚说:“我也不打你们,我也不骂你们。我拘蝎子把你们咬死。”

  正说着话,只听山坡上一声“无量佛”。和尚一看,来了一个老道。头戴如意道冠,身穿蓝缎道袍,腰系丝绦,白袜云鞋,肋下佩着宝剑,面如童子一般。这个老道,是铁牛岭避修观的,姓褚名道缘,外号人称“神童子”。他师父叫广法真人沈妙亮,是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李涵陵的徒弟,褚道缘是李涵陵的徒孙。他在避修现出家,每逢早晨起来,都要在外面闲游,借天地之正气使精神倍长。

  今天褚道缘闲游来到这里,姚殿光、雷天化瞧见了,赶紧就喊:“道爷救人。”诸道缘抬头一看说:“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你们是哪儿来的?”姚殿光说:“我们二人是玉山县的人。因为我们有个结拜弟兄,被这个和尚拿了,我二人要替朋友报仇,没想到被和尚把我们制住了,要拘蝎子咬我们呢。道爷救命吧。”褚道缘一听说:“你二人既然是玉山县的人,有一个夜行鬼小昆仑郭顺,你们可认识?”姚殿光说:“那不是外人,郭顺也是我们的结拜兄弟。”褚道缘问:“既然如此,这个和尚是谁?”姚殿光说:“是济颠。”褚道缘“啊”了一声,说:“原来是济颠僧!我山人找他,如同钻冰取火,正要拿他,这倒巧了。我风闻济颠和尚在常山县捉拿孟清元,雷击华清风,火烧张妙兴,害死姜天瑞,屡次跟三清教为仇。我正要拿济颠给三清教报仇呢,今天颠僧你可来了!”和尚说:“杂毛老道,你打算怎么样?”褚道缘说:“好济颠,你若知道祖师爷厉害,跪倒叫我三声祖师爷,我饶恕你不死。”和尚说:“好老道,你跪倒给我磕头,叫我三声祖宗爷,我也不能饶你。”

  老道一听,气往上撞,拉宝剑照和尚劈头就砍。和尚一闪身,滴溜溜转到老道身后,拧了老道一把,老道回头摆宝剑,照和尚就扎,和尚围着老道直转,拧一把、捏一把、掏一把、捅一把,老道真急了,说:“好颠僧,真大胆,待山人用法宝取你。”伸手从兜囊里掏出一个扣地钟。这宗法宝,是他师父给他的,无论什么妖精扣上,就得现原形。老道往空中一祭,口中念念有词,那钟能大能小,往下一落,眼见把和尚扣在底下了。褚道缘说:“我以为济颠有多大能耐,原来是个凡夫俗子。”正要过去救姚殿光、雷天化,就听身后有人说:“老道,你敢多管闲事!”老道回头一看,正是济公,暗说:“好颠僧,我把他扣在钟下,怎么出来了?”老道立刻从兜囊里掏出一根捆仙绳来,说:“和尚,我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和尚一瞧说:“可了不得了,褚道爷,你饶了我吧。”褚道缘说:“和尚,你无故欺负三清教,我焉能饶你!”说着话把捆仙绳一抖,和尚没躲开,竟被他捆上了。这个捆仙绳,也是无论什么妖精被捆上,都要现出原形的。

  褚道缘见把和尚捆上了,哈哈一笑说:“和尚,你叫我三声祖师爷,我放你逃走。不然,我立刻把你扔到山涧里。”和尚说:“我叫你三声孙子。”老道一听,气往上撞。当即夹起和尚,往山涧里一扔。和尚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哗喇”一声,竟把他的蓝缎道袍撕下了一半儿去。老道见和尚落进了万丈深涧中,长叹了一声说:“我师父叫我不要无故害人,今天我作了孽了。”愣了半天儿,知道和尚掉下了山涧,不能复生了,这才过来把姚殿光、雷天化救了。老道说:“我已经把和尚扔进山涧摔死了,你们两个人去吧。”姚殿光二人谢过老道,竟自去了。

  老道心想:“不必回庙去吃饭,就在镇店上找个酒铺,要一壶酒,要一个溜丸子,半斤饼,一碗木樨汤,就得了。”进了村口,见路西的一家酒铺门口站着个伙计,冲他一指说:“来了?”老道回头,见后面并没人,老道也不知伙计说谁呢。走进酒铺,找一张桌子坐下,伙计说:“道爷来了?”褚道缘说:“来了。”伙计也不问老道要什么菜,擦抹桌案,拿过一壶酒来,一碟溜丸子,一碗木樨汤,半斤饼。老道心想:“怪呀,真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老道说:“伙计,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伙计说:“哪是知道?”老道说:“罢了,你们这买卖要发财。”吃喝完了,伙计一算账,一共三吊二百八。老道说:“溜丸子卖多少钱?”伙计说:“二百四。”老道说:“怎么算出三吊二百八来呢?”伙计说:“你吃了四百八,你师老爷吃了两吊八,叫我们给算在一处。”老道说:“谁是我师老爷?在哪里?”伙计说:“是个穷和尚,走了。他吃两吊八。本来我们也不能叫他走,他给留下半件蓝缎道袍,还有一根丝绦。他说,叫你给钱,把缎子和丝绦给你。”老道气得瞪着眼说:“你满口胡说。他是和尚,我是老道,他怎么是我师老爷!”伙计说:“方才和尚说,你当老道当烦了,要当和尚,认他做师爷爷。他叫你赶紧追,晚了他就不要你了。你要不认这两吊八百钱,我们留下这丝绦和缎子,也能卖出钱来。”老道有心不要,又怕另配的颜色不对,还得多花钱,无可奈何,只好把三吊二百八饭钱付了。出了酒铺,要追上和尚以死相拼。

  老道正往前追,对面来了一个走路的,说:“道爷姓褚不是?”老道说:“是啊。”这人说:“方才我碰见一个和尚,他说是你师爷爷,叫我给你带个信儿,叫你赶快追,晚了他就不要你了。”老道说:“你满嘴放屁!他是你师爷爷!”这人说:“老道你真不讲理,和尚叫我给你带信儿,我好意告诉你,你怎么骂我呢。”老道也不还言,气得两眼发赤,迈开大步就追和尚。

  追来追去,见眼前有口井,有几个人在井台上打水。老道渴了,想喝点儿水。走到井台前,老道说:“辛苦。赏我点儿水喝。”打水的人说:“道爷叫褚道缘么?”老道说:“不错。”这人说:“方才你师爷爷留下话说了,叫你少喝凉水,怕你闹肚子。”老道说:“谁是我师爷爷?”这人说:“一个穷和尚。”老道说:“那是你师爷爷。”这人说:“老道,你怎么出口伤人?你别喝了!”老道说:“不喝就不喝。”气得老道要发疯,拔腿就跑。来到一个村头,老道正往前走,见从村口里出来二十多人,一个个拧着眉毛,瞪着眼睛。老道也没留神,没想到这些人过来,把老道围住,不容分说,揪住老道就打。老道也不知因为什么。

  原来,这个村里有一个茶馆,喝茶的人不少。和尚来到这里,说:“众位快救我!”众人说:“怎么了?”和尚说:“村外有个老道,手拿宝剑,要给村里下一阵雾。他说,要叫村里人都生病,非他治不好。他好恶化三千银子。我一劝他,他恼了。他说我坏了他的事,拿宝剑要杀我。”大家一听说:“这还了得,咱们把老道拿住活埋了。”众人这才跑出村来一瞧,果然有个老道,手拿宝剑,两眼发直。众人过来,揪住就打。褚道缘直嚷:“众位为什么打我?”众人说:“你来下雾,要害我们村里人,不打你等什么!”老道问:“谁说的?”众人说:“一个和尚说的。”老道说:“我跟和尚有仇,众位别听他的话。我是铁牛岭避修观的,我叫神童子褚道缘,我正要找那和尚算账呢。他在哪里?咱们找他对证去。”大家一同来到茶馆儿,一瞧,和尚没了。众人问:“和尚哪儿去了?”喝茶的人中有人说:“和尚到隔壁给田二爷瞧疯病去了。”老道一听,恨不得把和尚拿住千刀万剐,方出胸中之气。赶紧来到田宅门口喊叫:“济颠僧你快出来,山人跟你以死相拼!”

  济公原本在茶馆儿里坐着,众人去打老道,和尚说:“我和尚指着瞧病为生,无论什么疯症,我都能治。”旁边过来一个人,说:“大师父,我们田二爷疯了不是一天了,见人就打,现在在后面空房里锁着,你能治么?”和尚说:“我一治就好。”这人说:“既然这样,你跟我来。”就带着和尚,来到一个院儿内。和尚说:“疯子在哪里?”这人说:“在后院儿锁着呢。”和尚叫把钥匙拿来,到后面把锁一开,疯子就从里面跑出来。刚跑到门口,老道正好过来,疯子揪住老道就打,把老道按住了又踢又打,还在老道脖子上撤了一泡尿。好容易大家才把疯子拉回去。和尚说:“我这里有一块药,回头给他吃了就好。”

  和尚拿了点儿东西,从院中出来,见大家正在劝老道:“回去吧,他是个疯子,这有什么法子?”老道猛一抬头,见和尚在那边站着直乐,不由得气冲肺腑,说:“好和尚,你往哪儿走!”和尚扭头就跑,老道随后就追。追出村口,一瞧和尚没了,眼前有三间土地庙。老道听见后面有脚步声,绕到庙后一看,是一位老道,头戴鹅黄道冠,身穿鹅黄道袍,水袜云鞋,面如三秋古月,一部银髯,背后背着分光剑。褚道缘一看,正是他师父广法真人沈妙亮,赶紧跪倒磕头,说:“师父在上,弟子有礼。”他师父不言语。褚道缘又碰头说:“师父在上,弟子有礼。”他师父仍不言语。褚道缘不知道他师父为什么瞪着眼不理他,正纳闷儿呢,和尚从那边过来说:“褚道缘,你就这道行啊?一个鸡蛋壳儿,你就碰一百多个头,明天给你个鸭蛋壳儿,你还不磕二百个头么?”褚道缘听和尚这样说,再一瞧,原来是一根苇子挑着一个鸡蛋壳儿。褚道缘气得颜色改变,伸手拉宝剑,和尚却又没有了。

  褚道缘愣了半天儿,见天色已晚,就奔三清观他师叔李妙清处。褚道缘进入庙内,李妙清说:“道缘,你从哪儿来?”褚道缘说了前后经过,李妙清说:“不要紧,明天我同你一起找济颠去。”褚道缘坐着生气,也不言语。叫他吃饭也不吃,赌气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李妙清还没起来,褚道缘就从庙中出来,要找和尚以死相拼。走不多远,见对面来了一个老道,头戴鹅黄道冠,身穿鹅黄道袍,背着分光剑。褚道缘只当和尚又用鸡蛋壳儿耍笑他,没想到这回真是沈妙亮。原来沈妙亮出去化缘,化来了一千两银子用于修道观。曾经立誓说:化来的银子,自己要是妄用,必遭天雷之报。现在他挪用了二百多两银子,恐怕应了誓,所以来找李妙清借银子补这项亏空。今天驾着趁脚风正走,见褚道缘过来,正要问徒弟上哪儿去,却见褚道缘把眼睛一瞪,说:“好一个鸡蛋壳儿,你以为我不认得你!”沈妙亮一惊,说:“褚道缘,你疯了么!”褚道缘拉出宝剑就砍。沈妙亮用手一指,把褚道缘定住了,说:“你这孽障,真是无故找死。”伸手拉出分光剑就要杀褚道缘。褚道缘这才知道不是鸡蛋壳,真是师父到了。赶紧说:“师父先别杀我。我有下情。”沈妙亮说:“好孽障,你为什么叫我鸡蛋壳?趁早快说!”褚道缘把前后缘由一诉说,沈妙亮这才明白,说:“这就是了。你先跟我到你师叔庙里,有什么事儿回头再办。”

  诸道缘跟随沈妙亮一同来到三清观,见了李妙清,沈妙亮说:“贤弟,你师侄跟济颠和尚为仇作对,受这样的欺辱,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解劝解劝?”李妙清说:“昨天他住在我这里,我今天早晨起来,没等我劝他,他就走了,这也怨不得我。”

  正说话间,就听外面叫喊:“沈妙亮、李妙清,快出来。”沈妙亮一听,只当是济颠和尚来了,一同来到外面一看,见庙门口站着一人,头挽牛心发髻,身穿蓝布裤袄。沈妙亮刚要问他找谁,这人把眼一瞪,用手一指,说:“好胆大的沈妙亮!你化缘修道观,对天发誓说绝不挪用这一注银子,如今胆敢挪用二百余两,吾神特意请雷公来击你。”沈妙亮一想:“我的事,别无二人知晓。”一听这话,吓得连忙跪倒说:“祖师爷,大发慈悲,弟子赶紧赔补。”李妙清也当是神灵显圣,赶紧跪倒说:“你老人家是哪位祖师爷?”这人“噗哧”一笑说:“李道爷,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本村卖豆腐的老吴。”李妙清方才明白,埋怨说:“老吴。你怎么装神仙来诈我们?”老吴说:“我不是自己要来的,有一个穷和尚,他花五百钱雇我来的。他教给我这几句话,叫我这样说。”

  正说着话,猛抬头一看,见和尚来了。老吴说:“这不是和尚来了。”沈妙亮一看,原来是一个褴褛不堪的丐僧,就问:“这就是济颠和尚么?”褚道缘说:“不错。”等和尚来到近前,沈妙亮说:“颠僧,你为何欺我徒弟?着实可恼!你要说出情理来,我山人饶你不死。你要是说不出理来,今天定然结果你的性命。”和尚哈哈一笑说:“沈妙亮,你这厮好说大话,也不知道和尚老爷的厉害。”沈妙亮一听说:“颠僧,好生无礼。我先拿住你。”当即拉出分光剑,照定和尚就砍,和尚滴溜溜一转躲开,身体灵便,围着老道乱转,拧一把、捏一把、掏一把、捅一把。老道真急了,口中念念有词,就见平地起了一阵旋风,变出两个沈妙亮来了,都是一样打扮。这个照和尚就砍,那个照和尚就扎。和尚说:“好东西,没搭窝就下了一个。”变做两个老道,还是砍不着和尚。老道又一念咒,化出四个沈妙亮来,把和尚一围。和尚乱跑,围不住他。老道就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十六个化三十二个,全是手拿宝剑。和尚一瞧说:“我可真急了。”就地抓了把土一扬,撒腿就跑。沈妙亮收住法术,随后就追。

  和尚转眼间跑远了,进了一座村镇。路西有座酒楼,和尚进了酒馆,上了楼。一看,楼上坐着一个老道,头戴九梁道冠,身穿蓝缎子道袍,青护领相衬,白袜云靴,面如紫玉,粗眉大眼,花白胡须,洒满胸前。桌上搁着一个包裹,很规矩的样子,也是刚才来的。

  这个老道,是戴家堡玄真观的,姓郑,名叫玄修。今天从此路过,要在这里吃饭。和尚一上楼,瞧见老道,和尚说:“道爷才来?”老道说:“是。大师父才来?”和尚说:“道爷,这边一处吃吧。”老道说:“请请。”和尚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伙计过来擦抹桌案。老道问:“伙计,你们这里有素菜么,我吃素。”伙计说:“有。”和尚说:“我吃荤。”伙计说:“荤素都有。”和尚说:“你先给道爷要一个炸面片儿,我敬的。”老道一想:“我又不认得和尚,人家敬我莱,我也得回敬。”赶紧叫伙计:“给大师父要一个炸丸子,我敬的。”伙计答应。少时把菜给端来了。和尚要了酒,又叫:“伙计,给老道要一个醋炒豆芽菜,我敬的。”老道又给和尚要了一碗汆丸子;和尚又给老道要一个炒豆腐,老道又给和尚要一个爆羊肉;和尚给老道要了碗素白菜汤,老道又给和尚要了一个炒肉丝儿。等于两个人叫菜倒换着吃。和尚就叫伙计过来,说:“道爷吃了多少钱,回头我给就是。”伙计说:“是了。”老道听见了,就叫伙计算账:“和尚吃了多少钱,我给。”和尚赶紧说:“道爷别让了,我给。”老道说着话,就要解包袱,包袱里有二百两银子。和尚说:“我给。”一伸手把老道的包袱抢了过来,拿着下了楼。老道只当是和尚热心肠,下楼到柜上去把钱给了,再把包袱拿回来。老道左等也不见和尚回来,右等也不见回来,叫伙计下楼瞧瞧,伙计回来说:“和尚早走了。”老道一想:“这和尚是个骗子,把我的二百银子拐了去,也没给饭钱。”幸亏老道兜囊里还有散碎银子,赶紧把饭钱给了,下了楼就追和尚。

  刚追到村口,见和尚正在村口地下蹲着,把包袱打开,瞧银子的成色。郑玄修一瞧,说:“好和尚,你拐了我的银子,还在这里瞧成色。”过来按住和尚就打,和尚就数着:“一下了,两下了。”老道打了和尚五拳,和尚说:“该我打你了。”一拧老道的拐子,把老道翻在底下,打了老道五拳,就往地下一躺说:“该你打我了。”老道又打了和尚五拳。和尚一拧老道的拐子,又把老道翻下去。瞧热闹的人都不来劝,说是这两人打架挺公道的,一个人打五拳。那个说:“和尚公道,打老道五拳,和尚自己就躺下,叫老道打。老道不公道,非等和尚把他翻下去。”老道一听说:“我还不公道?他吃了我一顿饭,把我的二百两银子拐出来,我还不公道?”

  众人正要劝解,沈妙亮、李妙清、褚道缘一齐赶到。沈妙亮说:“和尚,我正找你呢,你在这儿哪!我倒问问你,为什么欺负我徒弟?”和尚说:“他自己找的,无故多管闲事。我告诉你,沈妙亮,连你也不行。我和尚是谦让着你。”沈妙亮说:“和尚你有多大来历!”和尚说:“我有几句话,你听听:

  昔日英名四海闻,杀妻访道入玄门。

  涵陵赐汝分光剑,方入三清古道门。”

  沈妙亮一听和尚这几句话,就愣在哪里了。

  原来,沈妙亮本名叫沈国栋,江西人,以保镖为生,常出外保镖,在外面威名远震。妻子曾氏,就两口人过日子。这天沈国栋歇工在家,出去正在茶铺子喝茶,旁边有两个人在闲话,这个说:“世界上的事儿可真难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肖。比如沈国栋在外面保镖,是个英雄;可惜妻子却做出那鲜廉寡耻的事情,把沈国栋那样的英雄给毁了。”这个说:“你怎的知道?”那个说:“我有个亲戚,跟沈国栋是近邻,我常到我的亲戚家里去。听见说,沈国栋的妻子没廉耻,这件事情要是叫沈国栋知道了,准得出人命。”那人说:“也许他不会知道的,谁敢跟他说这个话呀。”

  沈国栋在旁边,故意装作没听见,也不认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其实并不认识沈国栋,只是曾闻其名,未见其面。沈国栋回家,也不提这事儿。这天沈国栋就说要出外,曾氏就问得多少日子回来,沈国栋说有要紧的事,得两个多月。沈国栋从家中出来,就在附近小镇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晚上起更以后,带上刀,从店中出来,暗中到家里一探,并没有动作。仍回店睡了。第二天晚上二更天,他又到家里一探,听见他妻子屋中,有男女欢笑之声。沈国栋把窗户捅了个窟窿,往屋中一瞧,见他妻子浓妆艳抹,打扮得挺鲜明的,桌上有酒菜,旁边坐着一个文生公子,长得俊品人物。沈国栋一瞧,认识是隔壁的孙公子,名祖义,号秀峰,还是一个宦家子弟,上辈做过教官,也是祖上无德,出这样的浮浪子弟,跟曾氏通奸。就听他妻子说:“这两天他在家里,我恐怕你来,叫他撞上,多有不便。好不容易他可走了,这趟得去两个多月呢。”孙公子说:“娘子,这两天我诗书懒念,茶思饭想,恨不能你我朝夕在一处欢乐,才合我的心。”曾氏说:“你愿意做长久夫妻不愿意?”孙公子说:“怎么做长久夫妻?”曾氏说:“你给我买包毒药来,等他回来,我给他接风洗尘,把毒药下在酒里,把他毒死,你我岂不就可以做长久夫妻了么?”

  沈国栋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难过,心想,至亲者莫若父子,至近者莫过夫妻。真是夫妻同床,心隔千里。无名火往上一撞,闯进屋中,竟将两人结果了性命。本打算去投案的,又一想,人生在世,犹如大梦一场,功名富贵,妻财子禄,一概是假,全都是空,不如出家倒好。这才拜紫霞真人李涵陵为师,赐名妙亮。给他一口分光剑护身。现在沈妙亮已经九十多岁,他自己的事,并无别人知晓,今天和尚一说这四句话,全是他的根本。沈妙亮见这和尚也不过二三十岁,怎么会知道这数十年前的事儿?愣了半天,说:“和尚,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和尚把二百两银子给了郑玄修,说:“我叫你瞧瞧我的来历。”用手一摸天灵盖,露出佛光灵光金光。沈妙亮一看,原本是位知觉罗汉。老道连连打稽首,口念“无量佛”,和尚哈哈一笑,回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