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廖货打人砸豆腐店 牛盖犯浑闹万珍楼




  济公别了赵知县,出了衙门,来到钱塘关。一瞧关厢里有一座豆腐店,门口围着许多人,里面磨盘也碎了,水桶也破了,豆腐包也撕了,豆子撒了一地。有一个人,穿着青布小袄,腰系钞包,蓝中衣,蓝袜子,打绷腿,两只搬尖大尾巴?鞋,长得兔头蛇眼,龟背蛇腰,正在那里指手划脚,口中乱嚷。和尚一按灵光,说:“哎呀!阿弥陀佛!你说这事,我和尚焉能不管?”真是一事未了,又接一事。

  这个豆腐店掌柜的,姓周叫周得山,夫妇两个,跟前有一儿子,名叫周茂。他本是巡典州的人,只因家中年岁荒乱,度日艰难,来到这临安钱塘关,开了一座豆腐店,养着一条驴拉磨,供着各饭馆子、各大油盐店送豆腐。买卖做得很兴旺。做了几年,手下存下几十两银子,没想到时运不济,一家三口都得了疾病,指身为业的人,一不能做活,就得往外赔垫。

  一病病了半年,连吃药带养病,不但把所存的银钱用尽,还拉下了亏空。好不容易周茂能起来了,周得山叫周茂出去要要账,好垫补着吃饭。周茂还走不动,就骑着驴出去。别处的账都好要,惟有万珍楼酒馆欠的二十多吊钱,要去了几次,老不给。这个饭馆子的东家姓孙名泰来,原是本地的痞子无赖,外号人叫“麻面虎”。万珍楼的大管事的,姓廖名廷贵,外号叫“廖货”,也不是好人。这天周茂去要账,廖廷贵见周茂骑的驴走得很快,就说:“周茂,我骑你这条驴试试,可以吗?”周茂说:“骑吧。”廖廷贵骑着走了一趟,果然这条驴足底下挺快,就又说:“周茂,你们家又不做买卖,把这条驴卖给我好不好?”周茂说:“不卖。”廖廷贵说:“我多给你些钱。”周茂说:“多给钱也不卖,告诉你说吧,别的驴拉磨磨二斗豆子,这条驴就能磨四斗。我父亲病好了,早晚就要开张做买卖的。”廖廷贵说:“你们做豆腐有本钱么?”周茂说:“没有,等开张了再想法子。”廖廷贵说:“不要紧,你们什么时候开张,没本钱,我借给你。”周茂说:“好。”当天要了几吊钱,就回来了。后来虽然把万珍楼的欠账都要回来了,却都垫补着吃了饭。好容易周得山病体好了,想要做买卖,又没本钱,到处去借也借不来。周茂忽然想起廖廷贵说过,要做买卖,可以向他借。周茂跟他父亲一提,周得山说:“你去借去吧。”周茂就来到万珍楼,说:“廖掌柜,现在我父亲病好了,要做买卖没本钱,上次你提过,没本钱你借给我们。我父亲叫我跟你提提,借二十吊钱。”廖廷贵说:“现在我可没钱,我给你转借吧,你明天来拿。”周茂一听,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第二天去见廖廷贵,廖廷贵说:“你要借二十吊可不行,我只给你借了十吊,一个月一吊钱利钱。”周茂一听,皱眉说:“利钱太大了点儿。”廖廷贵说:“利钱大还没处借去呢!你嫌大,就别借。”周茂无法,只好说:“就是吧。”廖廷贵说:“可是十吊先给九吊。”周茂也答应了。接过来一瞧,不是兑现钱的钱票,是张日子条,要到下个月才能取九吊钱。周茂说:“怎么下月取钱呢?”廖廷贵说:“你要是欠了账要还人家,日子条比空口应人总强些。”周茂说:“我可不是赊账,是用现钱买豆子,好做买卖呀!”廖廷贵说:“你要现钱,一吊可是给八百。”周茂急等钱用,无法可想,只好拿了七吊二百钱回家。到家一数,每吊还短二百,只剩五吊八百实钱,里面还有小钱。周得山瞧着钱,叹了一口气,穷人干吃亏,也没有办法,只好买了几斗豆子做买卖。一天磨二斗豆子,刨去度日,只赚一百多钱。一个月要拿出一吊钱利息,到日子就来取,迟一天都不能,再不然,就叫归还本钱。小本经营拉这十吊钱亏空,何时能补得上?

  这天廖廷贵又来取利息,正赶上周得山没钱,廖廷贵不答应,周茂就说:“廖廷贵,你多等一两天,也不为过,这加一的利,利钱已经超过本钱好几折了。”廖廷贵一听恼了,说:“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说呀?我又没来找你,硬要借钱给你叫你使的。”周茂同他分说,廖廷贵张口就骂。三句话不对付,两人打起来了。周得山出来一拉,廖廷贵揪住周得山就打。周茂见打他父亲,真急了,拿起斧子照廖廷贵就砍,结果把他膀劈砍伤了。廖廷贵说:“好周茂,你敢拿斧子砍我?我走了,回头再说!”说着话,廖廷贵走了。

  过了一会儿,廖廷贵带了三十多个人,各持刀枪木棍,来到豆腐店,把周得山父子按倒就打。幸亏街坊各铺户出来劝解,廖廷贵叫众人把豆腐店全都砸了,连磨盘都摔碎了,水桶也劈了,一概的家伙全摔净了。廖廷贵这才带着人走了。

  周得山父子浑身是伤,见把屋中的东西都砸了,买卖也不能做了,周得山说:“儿啊,咱们活不成了。打架咱们打不过人家,打官司咱们也没人情势力。我这样大的年岁,从没受人这样欺负过,咱们活着惹不起他,我揣上一张阴状,死了到阴间告他。周茂你到钱塘县去喊冤,给我报仇,叫你娘到临安府去告他,我这条老命不要了。”

  周茂也想着要报仇,并不拦他父亲。父子两个正说着话,外面进来一个人,周茂一看,这个人姓毛,外号叫毛嚷嚷,就在这门口住,也是本地的痞子,素常无所不为,敬光棍,怕财主,专会欺负老实人。起先廖廷贵带着人来,他不出来,等人家都走了,他跑到豆腐店来,说:“谁敢上这里来砸豆腐店?好哇,在我眼皮子底下如此欺负人,就好像抓了我的脸一样,不知道我姓毛的在这儿住吗?方才我是没在家,要是我在家,就得把他们砍了。”

  他正在指手画脚,大嚷大叫,自称人物,济公从外面进来,照定毛嚷嚷就是一个嘴巴。毛嚷嚷被打得一愣,说:“好和尚,你敢打我?”和尚说:“打你还是好的,谁叫你在这里放肆?”毛嚷嚷说:“好和尚,咱们俩是一场官司。”和尚说:“你出来。”毛嚷嚷出来,被和尚揪倒就打,打了三下。毛嚷嚷说:“该我打你了。”抡起拳头就打和尚。和尚数着一来,二来,三来,和尚说:“该我打你了。”一拧拐子,把毛嚷嚷翻下去。和尚打了他三下,和尚也不多打,说:“该你打我了。”和尚自己就躺下。毛嚷嚷又打了三下,还想多打,和尚又把他翻下去。众人瞧着,也没人劝解,都说和尚公道,打了毛嚷嚷三下,自己就躺下叫人家打;毛嚷嚷打三下,却非得要和尚把他拧躺下。众人正瞧着和尚跟他对打,就听旁边有人大喊一声:“别打了,我来也。”

  众人一看,来的这人好样子,身高九尺以外,膀阔三停,头戴皂缎色六瓣壮士帽,上安六颗明珠,身穿皂缎色箭袖袍,腰系丝鸾带,薄底靴子,闪被一件皂色英雄大氅,上绣三色富贵花。面似乌金纸,粗眉大眼,海下一部钢髯洒满前胸--来者乃是铁面天王郑雄。

  郑雄在常山县马家湖跟济公分手,回到家中,没事儿也不上钱塘关来。只因郑雄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声远,是东路保镖的镖头,也在这临安城住家,为人极其厚道。这天陈声远没事,带着家人出来闲游,走在钱塘关外,见有一个卖艺的在那里练把式,围着许多瞧热闹的人。陈声远一看,这个卖艺的拳脚精通,受过名人指教,大概不是久惯走江湖的,也不会说江湖话,也没人给钱。在外面做生意的,算命打卦,全凭说话,应该未练先交代交代:“众位,在下是远方人,不是久惯卖艺的,因来贵方宝地,投亲不遇,访友不着,把盘资花完了。在下在家中练过几趟乡拳,也不知子弟老师在哪里住家,未能登门递帖,前去拜望。众位有钱帮把钱,没钱站脚助威,帮个人缘儿……”陈声远见这个卖艺的也不会说话,练了好几趟也没有几个人给钱的,就想:“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不妨下去帮他练一趟,给他几吊钱垫垫场子,周济周济他。”想罢叫家人陈顺:“到钱塘关里恒源钱铺给我拿五吊钱来,回头我帮他练完了,你把钱串子揪断了,给我往场子里扔。把场上有规矩,不准带串子扔。”陈顺答应,到钱铺取了五吊钱来。

  陈声远进了场子,说:“朋友,我来帮你练一回。”卖艺的赶紧作揖说:“子弟太爷贵姓?”陈声远说:“我姓陈,我看你不是久惯江湖卖艺的样子。”卖艺人说:“可不是,我也无法,我的朋友没找着,困在这里了。子弟爷,你帮我,我给你接接拳,还是站在旁边给你报报名?”陈声远说:“你也不用接拳,在旁边看着吧。”说着刚要练,只见从外面跳进一个人来,说:“朋友先等等练,我也帮个场子。咱们两个人揸揸拳。”陈声远说:“可以。”一看这人身高八尺,头扎粉绫缎软帕包巾,身穿粉绫缎箭袍,腰系丝鸾带,单衬袄,薄底靴子,闪披一件粉绫缎英雄大氅,上绣蓝牡丹花,面似油粉,一脸的麻子坑,透着奸诈的样子。陈声远刚跟这人一揸拳,偏巧胸前岔了气了,赶紧往圈子外一跳,说:“朋友慢动手,我岔了气了。”没想到这小子不懂得场面,哈哈大笑说:“就凭你这样的能耐,也要下来帮场子?”陈声远一听,气往上冲,说:“你是什么东西?胆敢羞辱我?我岔了气,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务?”这人说:“本来你没能耐,还要遮羞么?”两人正要打起来,大家赶紧劝解,有人把那人拖走了。

  陈声远叫家人把五吊钱给了卖艺的,说:“众位,哪位知道方才这人是哪儿的?姓什么,我必要去找他,这厮太不懂事务。”众人劝解说:“大爷请回去吧,不必跟他一般见识,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其实众人都不敢告诉他。陈声远无法,岔气岔得很厉害,找家人陈顺,找不着了,只得自己雇了一辆车回到家中。

  不久陈顺回来了,陈声远说:“你上哪儿去了?我跟人家打起来,你怕人家打了你,你躲开了?”陈顺说:“老爷不要错怪,小人见那棍徒走了,我想老爷不知他的名姓,就暗中跟着他去了。”陈声远一听,说:“好,你可曾打听明白?”陈顺说:“小人已经打听明白,这厮是万珍楼的东家,叫孙泰来,外号叫‘麻面虎’,是本地的恶棍,结交官长,走动衙门,欺压良善,无所不为,在本地很出名的,无人敢惹。”陈声远说;“好,等我把病养好了,必定要去找他。”

  陈声远气得了不得,请人给瞧了,吃了几剂药,也不见好。

  这天铁面天王郑雄来瞧他,两个人是知己拜兄弟,陈声远说:“兄长来了,好,你给我捏捏吧,我岔了气了。”郑雄说:“怎么会岔了气?”陈声远说:“别提了。”就把帮场子之事,从头至尾一说。郑雄说:“贤弟,你只管养病,愚兄必定替你报仇去。孙泰来不过一个泥腿痞子,也敢欺负你我兄弟?”陈声远说:“兄长,不必跟他为仇作对,兄长的身价重,跟他犯不着。等我好了,我自己去找他。”郑雄说:“兄弟你不用管,我是不知道你岔了气,我要知道,把灵隐寺济公活佛请来,给你一点灵丹妙药,吃了就好。我娘亲双目失明多年,济公都给治好了,何况你这点儿小症?”陈顺说:“郑大官人,你提的不是灵隐寺那位疯穷和尚?”郑雄说:“是啊。”陈顺说:“我方才在钱塘关去买东西,瞧见那位穷和尚跟毛嚷嚷打起来了,就在周老儿豆腐店门口。”郑雄说:“我去看看,贤弟你在家里听信儿吧。我必要到万珍楼找出个样子来。”

  郑雄说着话,就往外走,声远叫家人拉没拉住,郑雄就一直来到钱塘关。正瞧见济公跟毛嚷嚷厮打,郑雄说:“别打!师父,你老人家为什么跟他一个无名小辈打起来?”毛嚷嚷一听,郑雄向穷和尚叫师父,本来郑雄在临安城威名远震,今见郑雄给济公行礼,他就吓得急流勇退,一溜烟儿跑了。

  和尚说:“我打算捡点儿碎铁锅片,卖了打酒吃。”郑雄说:“师父要喝酒,弟子这里有钱。”和尚说:“我一个人不去喝酒。”郑雄说:“师父上哪儿去?弟子陪你去。”和尚说:“我上万珍楼。”郑雄说:“我正要上万珍楼。”和尚说:“好。”

  郑雄说:“我上万珍楼去不是喝酒,是要找孙泰来替朋友报仇。师父要喝酒,上别处喝去吧。”和尚说:“我也要去找孙泰来。”郑雄说:“既然师父愿意去,我也不拦,你我一同走吧。”和尚说:“你先等等。”和尚来到豆腐店里,说:“周得山你先别死,你也别写阴状,周茂你也先别上钱塘县告去,我和尚替你到万珍楼去找廖廷贵。少时必叫你过得去,准得叫廖廷贵给你陪不是,摔砸你的东西,我管保叫他照样赔你。你等我两三个时辰,听我和尚的回信,要是没有场面,你再死也不晚。”

  周得山听这话一愣,说:“大师父怎么称呼?”和尚说:“我乃灵隐寺济颠僧是也。”济公在临安城名头高大,无人不知,周得山也听见过,就说:“既是圣僧慈悲,我听你老人家回信。”和尚说:“对。”这才同郑雄一直进了钱塘关。

  往前走不远,路北就是万珍楼酒饭馆。郑雄头里走,一掀帘子进去。一进门,东边是柜房,西边是灶,麻面虎孙泰来正在柜房里埋怨廖廷贵:不当依仗这铺子,拆人家的豆腐店。倘若逼出人命来,怎么办?再说临安城乃藏龙卧虎之地,就许有人出来,路见不平,连我此时都收了心,不敢无故惹祸。廖廷贵说:“不怨我呀?都因周茂先拿斧子砍我,你瞧瞧我这膀子伤有多重?”

  正说着话,只听外面一声喊:“孙泰来,今天郑大太爷照顾照顾你小子!”孙泰来隔帘缝往外一看,见是铁面天王郑雄。孙泰来知道郑雄在临安城是个晃动乾坤的人物,眼皮最杂,上至公侯下至庶民,没有不认识他的。郑雄也真爱交友,挥金似土,仗义疏财,慷慨大方,济困扶危,无论是谁,求到郑雄跟前,十吊八吊,三十五十,真不含糊,故此临安城远近皆知,比孙泰来的名气大的多。郑雄正直为人,人人仰望;孙泰来是个恶霸,当面不敢惹他,背后人人皆骂。孙泰来一瞧是郑雄,不觉一愣,说:“廖廷贵你看,祸来了,郑雄可是本地的人物。今天这是旁风邪火。他来堵着门骂我,我要不出去,往后我就不用混了。头十年他要是来骂我,我不惹他不要紧,临安城还提不到我孙泰来。现在我要是栽了,往后我就不用叫字号了,再一叫字号,人家就说:‘孙泰来你不用欺负我们,郑雄你就不敢惹!’这一句话,我就得臊死。这一回讲不得了,我倒得斗斗郑雄。廖廷贵你出去,把他用好言稳住,别叫他走,我找人去。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我约了人来把他打坏了,反正是一场官司。”

  廖廷贵点头,转身出来,见郑雄气哼哼的,廖廷贵说:“郑大爷,你来了?为何这么大气?谁得罪你老人家了?”郑雄说:“我来找麻面虎孙泰来,叫他出来见我。”廖廷贵说:“郑大爷你先消消气,我们掌柜的没在家,你先上楼去喝杯酒,有什么话好说。伙计,来,把郑大爷陪上楼去,给郑大爷要两壶酒几样菜,郑大爷请吧!”伙计过来说:“郑大爷楼上坐吧。”郑雄一想:“冤有头,债有主。我找孙泰来,他既然没在家,我不便跟别人闹,我上楼去等他。”想罢说:“既然孙泰来没在家,我楼上去等他。他回来了,叫他来见我。”伙计说:“是了。”郑雄就往楼上走。

  和尚从外面进来,也是一拍拦柜说:“孙泰来,今天和尚老爷照顾照顾你小子。”廖廷贵一想:“真是墙倒众人推。”一瞧和尚,廖廷贵想起来了,他就是蒙饭吃的那个和尚!因为济公知道万珍楼是恶霸开的,他就在这儿白吃过两顿饭。那天和尚来到万珍楼,吃了十吊多钱,和尚说:“跟我到钱铺拿钱去。”廖廷贵叫伙计跟去,出了酒铺,一转眼和尚没了,伙计回去说把人跟丢了,掌柜的打了伙计一个嘴巴,骂了一顿。第二天和尚又来了,一进门就说:“掌柜的,昨天我碰着朋友了,也没给你送钱来,今天我特地来给你送钱还账。”众人一想:“和尚不是蒙饭吃的,要是蒙吃蒙喝,今天就不来了。”和尚又坐下要酒要菜,什么好吃要什么,要了一桌子。吃完了,叫伙计一算,二账还一,合银子十二两八钱,和尚说:“不多。”和尚就到柜上说:“掌柜,我吃了十二两八钱,跟我上钱铺取去吧。”廖廷贵一想:“昨天叫伙计跟着去跟丢了,今天别叫伙计跟着了。”廖廷贵说:“和尚,昨天你说到钱铺取钱,你就跑了,今天又到钱铺取钱?”和尚说:“我昨天也不是跑了,是碰见朋友说话,跟伙计走岔了。”廖廷贵说:“我同你取去吧。”就跟着和尚出了酒铺。和尚说:“你瞧过人飞没有?”廖廷贵说:“没有瞧见过。”和尚说:“你瞧,这就是人飞。”说完“踢踏踢踏”撒腿就跑。和尚一面跑,口中一面唱:“酒似青浆肉又肥,酩酊醉后欲回归。任凭掌柜不赊欠,怎奈贫僧腿似飞。”廖廷贵追着,转眼和尚没了。廖廷贵回到铺子,说:“和尚又跑了,哪天见着他,哪天揪住他就打。”

  今天和尚又来了,还拍着柜说:“孙泰来,今天和尚老爷来照顾照顾你。”廖廷贵一瞧恼了,说:“好和尚,你蒙了两顿饭吃,还敢来搅我们?”和尚说:“这是好的。”郑雄一回头,说:“师父上楼哇。”廖廷贵一瞧,吓得不敢动手了,只好说:“大师父是同郑大爷一起来的,请吧。”郑雄说:“这是我师父。”廖廷贵诺诺连声,不敢再说别的。

  济公同郑雄上了楼,找桌子坐下,和尚说:“郑雄你不是找孙泰来斗气么?”郑雄说:“是啊!”和尚说:“要闹就得像个闹的。”郑雄一想这话对,立时把眼一睁,说:“把这楼上的酒饭座,都给我逐下去!”伙计吓得战战兢兢,连说:“是是。”

  当时楼上酒饭座共有几十位,胆小的赶紧走了,有不怕事的,听郑雄一说都逐下去,就大大不悦,说:“怎么都逐下去?我花钱喝酒,就要在这儿喝完了,甭管是谁,要把我撵下去,非得把我脑袋揪下来,没了我这口气。要不然,我就不下去。”同座人就说:“二哥,你别答言。你不认识这位是凤山街铁面天王郑雄吗?他素常是个仗义疏财、有求必应、没得罪过人的好人,这必定是饭馆子里得罪了郑爷。本来孙泰来就是个恶霸,郑爷这是来跟饭馆斗气,与你我何干?咱们跟郑爷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要一答言打起来,这不是迂气么?”说得那人也不敢答言,算清酒饭账,下楼走了。

  一会儿工夫,楼上的人都走净了。郑雄叫伙计把小菜摆上,伙计赶紧把小菜碟子摆好。郑雄拿起一个碟子摔了,和尚说:“我没听见什么响声,你再摔一个。”郑雄又摔了一个。和尚说:“伙计,你们都卖什么菜?”伙计说:“应时小卖都有。”和尚说:“你给煎炒烹炸,配几个菜,拿几壶酒,把夜壶给我拿来。”伙计说:“不行,你要酒可以,夜壶却是不敢拿。”郑雄说:“去拿去,不拿把你脑袋给拿下来。”

  伙计赌气下了楼,来到柜上说:“掌柜的,你另找人吧,我不能做这买卖了。跟郑雄来的这个穷和尚,叫我拿夜壶,我不能拿,我怕坏了行规。”廖廷贵一听,说:“这可是太难了,姓郑的他也是一个人,掌柜的去找人还没来,不必等掌柜的。我的主意,你到咱们立的把式场把那些朋友找来,先把姓郑的拉下楼来,打他一顿再说。不论他是多大字号的人物,拼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拖。”

  伙计答应一声,立刻奔把式场来。一瞧,正有二十多人,在那里练拳脚,素常这些人都跟孙泰来同吃同喝,今天伙计来说:“众位,我们铺子里有人来搅闹,掌柜的叫我约你们去助拳。拉下来打坏了,有我们掌柜的打官司,不与你们众位相干。”众人一听,说:“就是,咱们替孙大爷充光棍去。”立刻各抄刀枪棍棒,直奔万珍楼而来。

  廖廷贵见打手来到,就说:“众位来了,姓郑的坐在楼上呢!”众人立刻上楼,到楼上一瞧是郑雄,全都愣了。这些人都是受过郑雄好处的,逢年过节,就去找郑大爷,都知道郑雄慷慨,谁找他借钱,不拘多少,郑雄从没驳回过,常周济他们。今天众人一瞧是郑雄,就不敢睁眼了。郑雄说:“你们做什么来了?”众人说:“郑爷,是你跟孙泰来怄气?”郑雄说:“是啊。”众人说:“我们要知道是你老人家,我们也不来。郑大爷因为什么找孙泰来?我们给说合说合。”郑雄说:“不必,你们管不了。”众人说:“我们要是管不了,就帮你老人家拆他,反正不能帮他跟你翻脸。”郑雄说:“我也不用你们帮,你等去吧。”众人这才下楼说:“这个架我们打不了,叫你们掌柜的另请高明吧。”说罢各自去了。

  廖廷贵一看,说:“这一干人都是虎头蛇尾。”他哪知道郑雄比孙泰来眼皮杂的多。廖廷贵正生气,见麻面虎孙泰来回来了,带着一个留头发的大和尚。这个和尚原本是陆安山莲花岛的,叫神拳罗汉法元。他到临安来逛,常在万珍楼吃饭。孙泰来一盘问和尚,知道和尚有一身好本领,他套着一交朋友,两个人倒很亲近,孙泰来就把法元让到他家里住着。今天孙泰来心想:“要约别人,打不了郑雄,认得郑雄的人多。非得找个脸生的,才能打得了郑雄。”孙泰来知道神拳罗汉法元本领高强,武艺出众,回到家中,见了法元,造出一片捏词说:“法师兄,我这买卖开不下去了。”法元说:“怎么?没有本钱不要紧,我有银子,你只管使。”孙泰来说:“不是,本钱倒有。这临安城有一个铁面天王郑雄,是本地的恶霸,结交官长,走动衙门,欺压良善,常到我铺子吃饭,不给钱不算,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吃完了就摔就砸。今天他又来了,一进门就说:‘孙泰来,郑大太爷来照顾照顾你小子。’伙计一劝他,他张嘴就骂。我在柜房没有答言,要一答言,当时就得打起来。有人把他劝到楼上喝酒去了,我这才回来。你想我还怎么混?”法元说:“不要紧,我去替你报仇去。你不必跟他翻脸,把他叫出来指给我,我跟他分个高低上下。我若把他打死,不用你打官司,你说都是酒醉闹座,你都不认识,一问三不知,神仙也没法办。你我一回陆安山莲花岛,他也没地方拿凶手去。”孙泰来说:“好。”立刻同法元和尚奔万珍楼来。

  法元在门口站着,说:“你把他叫出来。”孙泰来这才登楼梯上楼,郑雄一瞧孙泰来上楼来了,仇人见面,分外的眼红,说:“孙泰来,我找你来了!”孙泰来说:“好,你找我来了,外面有人找你呢,你出来吧!”郑雄说:“好,你就是预备上刀山油锅,我姓郑的既然要来找你,就敢试试!”

  说着话,郑雄下了楼,来到外面一看,见站着一个留发的大和尚,身高九尺,膀宽三停,披散着头发,打着一道金箍,身穿蓝缎色的僧衣,青缎子护领相衬,白袜青僧鞋,面如蓝靛,两道朱砂眉,一双火眼金睛,压耳两撮黑毫,长得凶如瘟神,猛似太岁,手拿一把蝇刷。孙泰来用手一指,说;“就是这位和尚找你。”郑雄知道这是孙泰来请来的爪牙,这才说:“你一个出家人,我跟你素不相识,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找我做什么?”法元说:“你就是铁面天王郑雄么?”郑雄说:“然也,正是某家。你是何人?”和尚说;“洒家叫神拳罗汉法元。我找你,只因你在本地欺压买卖客商,为非作歹,洒家特意前来,要结果你的性命。”郑雄说;“好僧人,你有多大的能耐?敢说此狂言大话。”抡拳照法元就打,法元急架相迎,二人各施所能,打在一处。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郑雄本来武艺出众,受过名人指教,法元也是拳脚精通,本领高强,两个人打在一处,不分高低上下。

  围着看热闹的人可就多了,都不敢上前解劝,众人纷纷议论,说:“这场架可打大了!”都知道郑雄是本地的人物,麻面虎孙泰来是本地的恶霸,两造都不是好惹的。郑雄正跟法元打着,未分胜负,这时候济颠和尚在楼上把楼窗推开往下瞧着,直喊:“可了不得了,打起来了!快劝快劝!”酒铺的伙计们就嚷:“你们瞧这个蒙吃蒙喝的和尚,真可恶!”

  这一句话不要紧,碰巧旁边瞧热闹的人中站着一个浑大汉,他听错了,他只以为法元是蒙吃蒙喝的和尚呢。这位浑大汉有两天没饭吃了,他想:“这个黑脸的,必是酒铺子掌柜的,因为这个和尚蒙吃蒙喝才打起来。我要是过去帮着这个黑脸掌柜的把和尚打跑了,酒铺掌柜的准管我一顿饭吃。”想罢,一摆手中熟铜棍,照定法元和尚就打,连郑雄也愣了。

  这位猛英雄是巡典州人氏,姓牛名盖,外号叫“赤发瘟神”,是牛皋之孙、金毛太岁牛通之子。天生来浑浊猛勇,自幼家传一身好本领,力大无穷,就是太浑。家中本来很是富豪,只因他父亲一死,牛盖是人事不懂,把一份家业全被家人给分散了,自己直落到没饭吃。他又不懂得营生,肚子饿了,瞧见哪家街坊做饭,他进去就吃,人家一家子的饭被他吃了还没饱。先前的老街坊旧邻居,都不好意思,都是瞧着他长大的,就给他吃。后来日子长了,谁能供得起他吃?每逢要吃饭了,就把门关上,都怕牛盖去吃。把门关上也不行,他会把门端了进去就抢,谁也不敢惹他。大伙儿实在没有法子,内中有一位殷二爷,说:“牛盖呀,你净在家里,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该怎样了局?凭你这个身量,到军营去投效,出去一打仗,得个头品官岂不好吗?”牛盖本是个浑人,说:“头品官是什么?”这个说:“提督。”牛盖说:“对,做提督去。”殷二爷说:“我给你一吊钱盘费,你去吧。”牛盖就拿着一吊钱,从家中起身。他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往前走着,心想:“我得问问军营在哪里。”想罢,见有过路的人,牛盖在后面一嚷:“呔,小子你站住。”这人回头一瞧,牛盖身高一丈开外,面似青泥,红眉毛,发似朱砂,手里拿着一条茶杯口粗细的铜棍,这人吓得撒腿就跑。牛盖一看说:“好小子,不告诉我反跑了。”见了人他又喊:“呔,小子你站住。”这个一瞧也吓跑了。一连问了三四个,一问就跑。牛盖想出一个主意来,瞧见有过路人,他过去一把,把那人脖子一掐,说声:“别跑了,小子!”吓得这人说:“怎么了?我招惹你了?”牛盖说:“我问问你,军营在哪里?我们街坊说了,凭我这个身量这个样子,投效到军营去,一开兵打仗,我就做提督。”这人说:“你撒开我,我告你。”牛盖说:“你可别跑。”这人说:“不跑。”牛盖这才撤开,这人知道他是个浑人,就说:“你如果要投军,上京都去。那个地方,天子脚底下,求名在朝,求利于市,你要做官,上那儿去吧。”牛盖说:“京都在哪里?”这人说:“在临安,你往北走吧。”牛盖也还是不明白,瞧见有店,进去就吃就往,第二天吃完了就走。店里一要钱,牛盖说:“老爷没钱,等做了官给钱吧。”说完话撒腿就跑,人家又追不上,也无可奈何。

  牛盖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东西南北,这天他真来到临安了,又问人:“上哪儿投军营?”有人说:“你上衙门投军营去吧。”牛盖来到钱塘县衙门一瞧,门口有许多当差的在那里坐着,牛盖说:“我投军营来了。”内中有一位老者就问他找谁?牛盖说:“我们街坊说的,就凭我这身量,投到军营,出兵打仗,准做得了官。”老者一瞧,就知道他是个浑人。老者说:“你来投军,现在没军务,你要找个保人保你,我给你在军营挑份差事,吃一分粮,成全成全你。”牛盖说:“我找保人去。”老者说:“对了。”牛盖转身就走,碰见过路人,他也不认识,他就说:“吭,你别走,你给我当保人。”这人说:“什么事?我给你做保人?”牛盖说:“营里挑份儿差吃份儿粮,成全成全我,你给我当保人。”这人说:“我不认识你呀?”牛盖说:“就算你认识我吧。”那人说:“不行。”牛盖说:“不行,我再找去。”找来找去,来到钱塘关,瞧见郑雄跟法元打在一处。伙计一喊蒙吃蒙喝的和尚,牛盖错听了,只当是法元蒙吃蒙喝,郑雄是酒铺掌柜的,牛盖一摆熟铜棍,奔上前照法元和尚就打。

  郑雄一看,见牛盖身高一丈有余,头戴豆青色五瓣壮士巾,身穿豆青箭袖袍,腰系丝绦,单衬袄,薄底靴子,面似青泥,两道朱砂眉,长得凶恶无比。手中使的这条棍,有茶杯口粗细,照法元就打。法元吓得忙往外圈一跳,心想:“这条棍子要是打上了,就得脑浆迸裂。”连忙撒腿就跑。猛英雄一声喊:“好?攮的,哪里走!”随后就追。

  郑雄并不认识牛盖,看着直发愣,麻面虎孙泰来只以为牛盖是郑雄的帮手,也在发愣。这时候济公从楼窗里跳了下来,倒把麻面虎孙泰来吓了一跳。和尚刚跳下来,只见从北边来了四个人,是钱塘县的四位班头:柴元禄、杜振英、雷思远、马安杰。这四个人是上别处办事去,路过这里。一瞧都认识,柴头说:“郑大官人,跟谁拌嘴?济公你老人家在这儿做什么呢?”和尚说:“郑爷在这钱塘关开了一家豆腐店,被孙泰来给砸了。因为这个,我们来找他,他还要打我们。”

  杜振英赶紧把孙泰来叫到旁边说:“孙泰来,你不认识这个和尚?这是当朝秦丞相的替僧,你惹得起么?依我说,你趁早认罪服输,倒是便宜。”孙泰来说:“我并不认得这个和尚,再说豆腐店也不是我砸的,是廖廷贵砸的,我也不知道是郑爷的买卖。”杜振英说:“廖廷贵砸的就如同你砸的一般,你认个赔就得了。”孙泰来说:“你们众位分分心,瞧着该怎么赔吧。”杜振英说:“圣僧,你给说合说合,豆腐店砸了什么东西,叫孙泰来赔。”和尚说:“我给说合,准得对得起人。豆腐店门窗砸了算白砸了,不叫你赔,水桶劈了不叫你赔,豆腐槽子拆了不叫你赔,锅碎了不叫你赔,一切碗盏家伙摔了都白摔,豆腐包撕了也不叫你赔……”郑雄说:“怎么都不赔?”和尚说:“孙泰来,你就赔那盘磨吧。那可是见过二百五十两银子都没卖的,也不跟你多要,你就给二百五十两银子得了。我和尚管闲事,你们驳谁也别驳我,郑雄也冲着我,孙泰来也冲着我。”柴头说:“对,你们二位谁也别驳回。”

  孙泰来一想:“这倒不错,和尚亮了一大片人情,单是这一样,就够赔的了。”当着大众又不好驳,只得忍疼拿出二百五十两银子来交给和尚。济公拿到了钱,跟郑雄说:“郑爷,咱们走吧,劳众位头儿的驾。”柴头、杜头说:“圣僧请罢!我们也要办事去。”

  济公同郑雄来到豆腐店。和尚说:“周得山,你也别死了,我给你讹了麻面虎孙泰来二百五十两银子,全都给你。你父子好好整理买卖,开张度日。”周得山忙给和尚磕头,千恩万谢,也就不想死了。张罗着置办家伙,重整买卖,总算济公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郑雄?事情已经办妥,说:“圣僧,到弟子家去吧。”和尚这才同郑雄来到凤山街。

  到了郑雄家中,天已掌灯,郑雄赶紧叫家人摆酒,陪着和尚开怀畅饮。郑雄就问:“圣僧,今天那个青脸使棍的猛汉,是跟圣僧认识么?”和尚说:“我不认识。”郑雄说:“我看他倒是个英雄,可惜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哪里去了。”和尚说:“你要找他,我明天带你去,就能把他找着。”郑雄说:“好,圣僧带我把那猛汉找着,我要问问他。”说着话,和尚闭上了眼,直冲盹儿。郑雄说:“圣僧为何这样困倦?莫不是熬了夜了?”和尚说:“我爱吃了睡,睡了喝,倒有趣。”郑雄无奈,只得陪着。

  喝到了天交三更,忽然从房上跳下一个人来。郑雄一看,来者正是神拳罗汉法元,手中拿着戒刀。原来法元被牛盖追得望影而逃,好容易走脱了,却记恨前仇,今天晚上要来刺杀郑雄。郑雄大吃一惊,正要抄家伙动手,法元刚迈步来到上房门,济公用手一指,口念:“?嘛呢叭咪?!?,敕令赫!”用定身法把法元定住。济公说:“好法元,你胆子真不小,竟敢前来行刺!你一个出家人,无故多管闲事。麻面虎孙泰来,原是本地的恶霸,欺压良善买卖人,倚势压弱,你还敢助纣为虐?今天我把你拿住,要是呈送当官,你黑夜持刀,跳墙入室,行凶作恶,你想想你这罪名,打得了打不了?我和尚是佛心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我念你也是个出家人,我和尚不忍加害于你,我今天把你放了。你改也在你,不改也在你,随你的自便。”

  法元一听,说:“罢了,和尚你在哪庙住?”济公说:“我是灵隐寺济颠僧是也。”法元说:“好,你我后会有期,你放了我吧。”济公把定身法一撤,法元得以脱身,回到孙泰来家,第二天就回陆安山莲花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