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先见之明




  "两口儿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生以为,姑娘家只知道挑花绣朵,眉目传情,没想到居然也晓得这些个言语?"他那里话音未落,手持凤管的姑娘紧接着吟道:

  "世人多虑我无忧,一片身心得自由;散诞轻闲无个事,卧吹凤管月明秋。"只因这首诗颇有些道家思想在里头,所以吕洞宾听得尤为入耳。特别是最后两句"散诞轻闲无个事,卧吹风管月明秋"韵味更足。没容他细想,第三位手持羌管的雪姑娘也吟道:

  "尘世飘飘万丈坑暮人楼阁古今情;谁将羌管吹残月,白玉楼头第一声。""小生十年寒窗,方知学而知之的道理。"吕洞宾半是奉承半由衷地说,"今日听到你们这些小姑娘个个出口成章,真不知这'学而知之'是对还是错。"

  "先生别只顾给雪姑娘戴韭菜蒌儿。还有我月姑娘的诗没听完呢。"第四位手里什么也没拿的月姑娘高声吟道:

  "非希非易亦非奇,音律轻歌韵正宜;说与君家如得悟,无忧无虑亦无疑。"如果说在此之前吕洞宾对"风、花、雪、月"四位姑娘的才'能没有任何怀疑的活,那么吕洞宾便不是真才子;在听完四位姑娘的诗之后,对她们的才能再有怀疑,吕洞宾更不是真才子。

  姑娘们以自己毋庸置疑的才能,向吕洞宾证实了假母所说的"妓院里的姑娘们全凭各自的才能取悦客官"并非虚言。恰恰是这种时候,吕洞宾更想用自己的"财"、"貌"双全,来测试一下风月轩的姑娘们是不是一尘不 "是这么个意思。尽管两15儿先生财大气粗不在乎几个小钱。"白牡丹说,"不过她们的酒可不能白喝,两口儿先生对出自姑娘们之口的诗与歌也不能白听。"

  "既不收费,又不白喝,这就太难为人了。"吕洞宾仍然借酒装疯道:"该不会是要小生与她们喝'定情'酒吧?"

  "不是定情酒,却也号情与酒有关。"白牡丹借题发挥道,"她们给您唱曲儿为你佐酒,您送给她们每人一首诗如何?"

  "小生求之不得。"得到了首肯后,第一位操琴的姑娘首先唱道:"一寸光阴一寸金

  持将此物(琴--情)寄知音。先生识破浮生梦,

  浑是南风不操琴。"

  "大姐如何不操琴呢?"吕洞宾问。

  姑娘说:"先生若能戒一物,奴家便操琴。""但不知姑娘让小生戒何物?"

  姑娘继续唱道:

  "伤人点水旁边酉,玉液琼浆不坚久;陷入风波万丈坑,英雄送死多因酒。"吕洞宾听出是让他戒酒便说:"这有何难?小生现在就不喝了。敢问大姐芳名?"

  姑娘答道:

  "画楼西畔雨初睛,度柳穿花过一生;既是先生问名姓,妾身小名唤莺莺。"吕洞宾一边听一边点头。他觉得这首"报名诗"写得不错,莺莺是一种穿梭于绿柳红花之间能歌善舞的鸟。这诗好就好在不是直截了当地通名报信,而是首先给人一种莺莺穿梭于雨后初晴的画楼和柳与花之间的画面感,最后才说""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赞美。莺莺开口了:"先生不是答应给我们每人送一首诗么?"

  吕洞宾以酒带性地说:"这比戒酒更容易,张口即是:"掷柳迁荞太有情?

  交飞疑闻弄机声;洛阳三月春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如果翻译成白话,这诗的大意是:你不是一只穿梭于绿柳红花之问能

  歌善舞的鸟。这说明你是一只情感丰富的鸟啊。否则怎么会时儿"掷柳"时儿"迁荞"呢--但似乎过了一点"太有情"了?否则怎么会不停地来回穿梭呢?

  这是一个怀疑妓院女子太风流太多情的设问句。最后两句是答案:在织锦并非多情,太辛苦的真不知花多少工夫。第二句启承转活。

  应该说这首诗是很不错的。只是没一个人为之叫好,吕洞宾见无人喝彩,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不悦。不过没容他细想,第二位手捧棋子的姑娘已经接着唱道:

  "满眼韶光似箭催,转头白发故人稀;荣枯枕上三更梦,成败尊前一局棋。"吕洞宾问:"又叫我戒什么?"那姑娘唱道:

  "败国亡家破吴越,娥眉淡扫君王侧:官人迷恋翠红乡,个个身亡皆为色。""小生一辈子爱花爱酒,你们让小生将它们都戒了,是不是狠了点儿?"吕洞宾听出是让自己戒色时,便故作为难地说,"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还是请这位姑娘先报上芳名吧。"

  "穿帘入户居宫殿,飞入乌群寻不见;

  先生既问妾身名,旧时主谢堂前燕。"燕子姑娘的四句诗一下把吕洞宾的兴趣提起来了--"小燕子"气大宫殿、时儿王家、时儿谢家。很有点出将入相的气魄。吕洞宾一高兴便大大咧咧地说:"啊原来是燕子姑娘。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燕子姑娘已经报上名来,小生也不能不为你献上一首小诗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身为出家人的吕洞宾尽管欣赏其气魄,却并不欣赏其出入王家宫殿的意境。于是反其意而用之:

  "曾向鸟衣看落花,春风吹影傍天涯;茅檐亦有安巢地,何必王家与谢家?""有道理呀,有道理"小燕子"听出吕洞宾的诗情画意后连连称赞道,"好一个茅檐亦有安巢地!何必王家与谢家?其实茅草房子的屋檐,不仅比帝王住的宫殿和官宦们办事的地方--安全得多,也热闹得多,亲切得多。"

  "小燕子"的话音刚落,第三位手捧书卷的姑娘竞先卢夺人问道:"两口儿先生想必已经猜到本姑娘要先生戒什?"

  吕洞宾回答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还是请你先通报自己的芳名。容两口儿先生想想再答复你如何?"

  吕洞宾没有正面回答第位姑娘的提问,反而问出了姑娘的芳名。这位"蜂"姑娘似乎吸取了"小燕子"的教训,她没有将自己束之高阁,而是放在"平常"加"平常"的位置唱道:

  "殷勤酿蜜苦于农,深有于人济世功;采花寻芳平常事,花间叶底寻常蜂。""原来是蜜蜂姑娘,怪不得如此厉害。蜂姑娘是个痛快人,小生也痛痛快快地赠你一首小涛吧:蜜口暄春好信通,为花评品嫁东风。香须惹得飞英去疑是缠头利市红。"白牡丹没想到这位"两儿先生"如此厉害,居然能将蜜蜂与眼前的现实联系得那么紧。第一句"蜜口"不仅赞美了姑娘们的嘴甜,而且暗示她们是在用蜜一样的秀口传播"春"的信息,后句"嫁东风"、"惹飞英"、"利市红"等语同样是语带双关,既可以理解为蜜蜂采花的间接作用,也可以理解为姑娘们的直接作用。似这等角色一定得认真对付。白牡丹在琢磨"两口儿先生","两口儿先生"也在琢磨白牡丹。

  吕洞宾因急于同白牡丹正面交锋,便想跳过蜂姑娘请第四位出场。因此刚赠完诗便说:"好了,小生与蜂姑娘的事儿结束了,下面该"没等他把话说完,白牡丹便打断他的话说。

  "下面该什么?--该你听蜂姑娘唱劝诫之曲。"吕洞宾只好无可奈何地听。

  "白玉黄金是祸胎钱多害己必为灾:劝君跳出风波险丢了飘飘浮世财。"这一首浅显而又直白。虽然一听便知道是劝"两口儿先生"戒财,却实在不敢恭维其水准。不过这一回吕洞宾听得特别高兴--尽管未能跳过蜂姑娘,却达到了与白牡丹正面交锋的目的。受到这件事情的启发,"两口儿先生"突发奇想道:"白姑娘,最后一位姑娘劝小生戒什么,不必她开口小生便知道你信不信?"

  白牡丹说:"酒色财气四个字已经说了三个,如果你再猜不出来岂不是傻瓜?"

  "那白姑娘的意识是,不让小生猜哕?"

  "要猜也可以,但不是猜她劝先生戒什么,而是猜她劝你戒气的那首械气黝是什么词儿。"

  "可有奖惩?""奖酒一杯。"

  谁强谁弱都不济;要入长生不死乡,休争三寸元阳气。"白牡丹看了第四位姑娘一眼,在得到肯定的暗示后说:"这一首算是

  让您蒙对了。"

  "什么叫蒙对了?这叫有先见之明。"

  "如果你能猜对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物品及其诗歌,本姑娘可以考虑你这"什么叫奖酒一杯呀?啊,敢情小生赢了,白姑娘你这输家不喝,反倒'奖'给小生这赢家一杯酒?!"

  "那就按'两口儿先生'的意思'奖'给输家一杯如何?"

  "行!"吕洞宾说着就把最后那位姑娘准备好的(铖气歌》唱了出来:"德重施仁唐虞治,

  谁强谁弱都不济;要入长生不死乡,休争三寸元阳气。"白牡丹看了第四位姑娘一眼,在得到肯定的暗示后说:"这一首算是让您蒙对了。"

  "什么叫蒙对了?这叫有先见之明。"

  "如果你能猜对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物品及其诗歌,本姑娘可以考虑你这两口儿先生是不是真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