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子緒聞第四
 

   墨氏之學微矣!七國時,學者以孔墨並偁,孔子言滿天下,而墨子則遺文佚事,自七十一篇外所見殊尟。非徒以其為儒者所擯絀也,其為道瘠薄而寡澤,言之垂於世者,質而不華,務申其意而不馳騁其辭,故莊周謂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而楚王之問田鳩,亦病其言多而不辯。田鳩答以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用。韓非子外儲說上左。蓋孟荀之議未興,世之好文者固已弗心慊矣!秦漢諸子,若呂不韋、淮南王書,所采摭至博,至其援舉墨子之言,亦多本書所已見,絕無異聞。然孔氏遺書自六蓺外,緯□之誣,家語、孔叢之偽,集語之雜,真膺糅莒,不易別擇。而墨氏之言行以誦述者少,轉無假託傅益之弊。則其僅存者雖不多,或尚碻然可信與!今采本書之外,秦漢舊籍所紀墨子言論行事,無論與本書異同,咸為甄緝。或一事而數書並見,亦悉附載之,以資讎勘。而七十一篇佚文,則畢氏所述略備,固不勞綴錄也。

  齊王問墨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何如?”對曰:“古之學者得一善言以附其身,今之學者得一善言務以悅人。”北堂書鈔八十三、太平御覽六百七引新序。案:齊王當即齊太王,此與意林引本書佚文略同,而文較詳,故錄之。說苑反質篇又有禽滑釐問墨子語,畢氏已采入佚文,今不錄。

  景公外傲諸侯,內輕百姓,好勇力,崇樂以從嗜欲,諸侯不說,百姓不親。公患之,問於晏子曰:“古之聖王,其行若何?”晏子對曰:“其行公正而無邪,故讒人不得入;不阿黨,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斂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國之地,不耗小國之民,故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兵甲,不威人以眾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訓加於諸侯,慈愛利澤加於百姓,故海內歸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黨,故讒諂群徒之卒繁;厚身養,薄視民,故聚歛之人行;侵大國之地,耗小國之民,故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甲兵,威人以眾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災害加於諸侯,勞苦施於百姓,故讎敵進伐,天下不救,貴戚離散,百姓不與。”元槧本訛“興”,據盧文弨校正。公曰:“然則何若?”敓曰:“請卑辭重幣以說於諸侯,輕罪省功以謝於百姓,其可乎?”公曰:“諾。”於是卑辭重幣而諸侯附,輕罪省功而百姓親。故小國入朝,燕、魯共貢。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為人,而失在為己。元本脫“在”字,據孫星衍校增。為人者重,自為者輕。景公自為而小國不為與,為人而諸侯為役,則道在為人,而行在反己矣。黃以周云“‘行’,蓋‘得’之剝文。”故晏子知道矣!”晏子春秋內篇問上。

  景公與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晏子稱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有脫誤。晏子歸,負載,使人辭于公,曰:“嬰故老耄無能也,請毋服壯者之事。”公自治國,身弱于高、國,百姓大亂。公恐,復召晏子。諸侯忌其威,而高、國服其政。田疇墾辟,蠶桑豢牧之處不足,元本“牧”訛“收”,據盧文弨校正。絲蠶於燕,牧馬于魯,共貢入朝。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晏公知窮矣!”晏子春秋內篇雜上。右墨子遺說。

  公輸般為蒙天之階,階成,將以攻宋。墨子聞之,赴於楚,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般,曰:“聞子為階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胡不已也?”公輸般曰:“不可。吾既以言之王矣。”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般曰:“諾。”墨子見楚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此為竊疾耳!”汪繼培云“一作‘必竊疾矣’。”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盈溢,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饒,宋所謂無雉兔鮒魚者也,猶粱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柟豫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王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王曰:“善哉!請無攻宋。”蓺文類聚八十八引尸子,又太平御覽三百三十六引尸子云“般為蒙天之階,階成,將以攻宋。墨子請獻十金,般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再拜。”本書公輸篇文略同。

   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舍重繭往見公輸般,謂之曰:“吾自宋聞子,吾欲藉子殺人。”宋本作“王”,吳師道云“一本作‘□’,唐武后‘人’字。”黃丕烈云“公輸篇文略同。”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曰:“聞公為雲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義不殺王(一)而攻國,是不殺少而殺眾。敢問攻宋何義也?”公輸般服焉,請見之王。墨子見楚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弊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鮑彪本“短”作“裋”。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必為有竊疾矣!”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弊輿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盈之,江漢魚鱉黿鼉為天下饒,宋所謂無雉兔鮒魚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柟豫樟,鮑本作“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臣”,宋本作“惡”,黃云“即‘□’字。”案:“□”,武后“臣”字。為與此同類也。”王曰:“善哉!請無攻宋。”戰國策宋策。

  (一)據上文,“王”字似應作“人”。吳師道曰:“一本三‘殺王’並作‘殺□’。”

   公輸般為高雲梯,欲以攻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荊王,曰:“臣,北方之鄙人也,聞大王將攻宋,信有之乎?”王曰:“然。”墨子曰:“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其不得宋,且不義,猶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且有不義,則曷為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宋必不可得。”王曰:“公輸般,天下之巧工也,已為攻宋之械矣。”墨子曰:“請令公輸般試攻之,臣請試守之。”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備,公輸般九攻之,舊本脫“公輸般”三字,畢沅據御覽三百二十校補。墨子九卻之,不能入。故荊輟不攻宋。墨子能以術禦荊免宋之難者,此之謂也。呂氏春秋愛類篇。案:呂氏春秋慎大覽,高注云“墨子曰:使公輸般攻宋之城,臣請為宋守之備。公輸般九攻之,墨子九卻之。又令公輸般守備,墨子九下之。”諸書並止言輸攻墨守,惟此注更有輸守墨攻事,不知何據,謹附識於此。

   昔者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自魯趨而往,舊本脫,王念孫據北堂書鈔補。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裂”下,舊本衍“衣”字,王據書鈔刪。至於郢。見楚王,曰:“臣聞大王舉兵將宋攻,計必得宋而後攻之乎?亡其苦眾勞民,“亡”,宋本作“忘”頓兵剉銳,“剉”,舊本作“挫”,今從宋本正。負天下以不義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猶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為不義,曷為攻之!”墨子曰:“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王曰:“公輸,天下之巧士,作為雲梯之械,“為”字,舊本脫,據宋本補。設以攻宋,曷為弗取?”墨子曰:“令公輸設攻,臣請守之。”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備,九攻而墨子九卻之,弗能入。於是乃偃兵,輟不攻宋。淮南子脩務訓。

   公輸般為雲梯之械,將攻宋。墨翟行自齊,行十日夜至郢。獻千金於般,曰:“北方有侮臣者,願子殺之。”般不悅,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再拜,曰:“吾聞子之梯以攻宋。楚有餘於地不足於民,殺所不足,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不可謂仁;子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般子服。翟曰:“何不已乎?”曰:“既言之王矣。”曰:“何不見吾於王。”遂見之。墨解帶為城,以褋為械。般設九攻,而墨九卻之。般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問其故,墨曰:“般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則宋莫能守。然臣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持臣守器在宋城上以待楚矣。”王曰:“請無攻宋。”渚宮舊事二。

  子墨子游公上過於越。公上過語墨子之義,越王說之,謂公上過曰:“子之師苟肯至越,請以故吳之地,陰江之浦,書社三百,以封夫子。”公上過往復於子墨子。子墨子曰:“子之觀越王也,能聽吾言,用吾道乎?”公上過曰:“殆未能也。”墨子曰:“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雖子亦不知翟之意。若越王聽吾言,用吾道,翟度身而衣,量舊校云“一作‘裹’。”腹而食,比於賓萌,未敢求仕。高注云“賓,客也。萌,民也。”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雖全越以與我,吾無所用之。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而受舊校云“一作‘愛’。”其國,是舊校云“一作‘退’。”以義翟也。義翟何必越?畢云“兩‘翟’字,當是‘糶’字之誤。”雖於中國亦可。”“呂氏春秋高義篇、本書魯問篇文略同。

  墨子至郢,獻書惠王。王受而讀之,曰:“良書也。是寡人雖不得天下,而樂養賢人。請過,此上下有脫文。進曰百種,疑當作“進粟百鍾”。以待官舍人,不足須天下之賢君。”墨下脫“子”字。辭曰:“翟聞賢人進,道不行不受其賞,義不聽不處其朝。今書未用,請遂行矣。”將辭王而歸,王使穆賀以老辭。余注云“時惠王在位已五十年矣”。魯陽文君言於王曰:“墨子,北方賢聖人,君王不見,又不為禮,毋乃失士。”乃使文君追墨子,以書社五里疑當作“五百里”。封之,不受而去。渚宮舊事二。案:首數語與貴義篇及文選注所引本書佚文略同,見附錄。右墨子遺事。

  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墨子曰:“不如為車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費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遠力多,久於歲數。今我為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惠子聞之,曰:“墨子大巧,巧為輗,拙為鳶。”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淮南子齊俗訓云“魯般,墨子以木為鳶,而飛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為工也。”論衡儒增篇云“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案:本書魯問篇說公輸子削竹木以為□,與此略同,疑傳聞之異。

  夫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張注云“墨子作木鳶,飛三日不集”。自謂能之極也。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蓺,而時執規矩。列子湯問篇。案:東門賈蓋班輸弟子,故云以告二子。或謂亦墨子弟子,非是。

  墨子服役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化之所致也。淮南子泰族訓。案:主術訓又云“孔丘墨翟脩先聖之術,通六蓺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義從風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與此小異。

  墨子見歧道而哭之。呂氏春秋疑似篇,高注云“為其可以南可以北,言乖別也。”賈子新書審微篇云“故墨子見衢路而哭之,悲一跬而繆千里也。”案:荀子王霸篇又云“楊朱哭衢涂。”蓋傳聞之異。

  墨子非樂,不入朝歌之邑。淮南子說山訓。史記鄒陽傳云“邑號朝歌,而墨子迴車。”又說山訓,高注云“墨子尚儉不好樂,縣名朝歌,墨子不入”。

  墨子見荊王,錦衣吹笙,因也。呂氏春秋貴因篇,高注云“墨子好儉非樂,錦與笙非其所服也,而為之,因荊王之所欲也。”蓺文類聚四十四引尸子云“墨子吹笙,墨子非樂,而於樂有是也。”

  蓋聞孔丘、墨翟晝日諷誦習業,夜親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呂氏春秋博志篇。

  繞梁之鳴,許史鼓之,非不樂也,墨子以為傷義,故不聽也。文選七命李注引尸子。 右墨子瑣事

  墨子者名翟,宋人也,仕宋為大夫。外治經典,內修道術,著書十篇,號為墨子。世多學者,與儒家分途,務尚儉約,頗毀孔子。有公輸般者,為楚造雲梯之械,以攻宋。墨子聞之,往詣楚。腳壞,裂裳裹足,七日七夜到。見公輸般而說之,曰:“子為雲梯以攻宋,宋何罪之有?有餘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彊。”公輸般曰:“吾不可以已,言於王矣。”墨子見王,曰:“於今有人,捨其文軒,鄰有一弊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若然者,必有狂疾。”翟曰:“楚有雲夢之麋鹿,江漢之魚龜,為天下富,宋無雉兔鮒魚,猶粱肉與糟糠也;楚有杞梓豫章,宋無數丈之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聞大王更議攻宋,有與此同。”王曰:“ 善哉。然公輸般已為雲梯,謂必取宋。”於是見公輸般。墨子解帶為城,以□為械,公輸般乃設攻城之機,九變而墨子九拒之,公輸之攻城械盡,而墨子之守有餘也。公輸般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墨子曰:“吾知子所以攻我,我亦不言。”王問其故。墨子曰:“公輸之意,不過殺臣,謂宋莫能守耳。然臣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早已操臣守禦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乃止,不復攻宋。墨子年八十有二,乃歎曰:“世事已可知,榮位非常保,將委流俗以從赤松子游耳!”乃入周狄山,精思道法,想像神仙。於是數聞左右山閒有誦書聲者,墨子臥後,又有人來以衣覆足。墨子乃伺之,忽見一人,乃起問之曰:“君豈非山岳之靈氣乎?將度世之神仙乎?願且少留,誨以道要。”神人曰:“知子有志好道,故來相候。子欲何求?”墨子曰:“願得長生,與天地相畢耳。”於是神人授以素書、朱英丸方、道靈教戒、五行變化,凡二十五篇。告墨子曰:“子有仙骨,又聰明,得此便成,不復須師。”墨子拜受合作,遂得其驗。乃撰集其要,以為五行記,乃得地仙,隱居以避戰國。至漢武帝時,遺使者楊違,束帛加璧以聘墨子。墨子不出,視其顏色常如五十許人。周游五嶽,不止一處。葛洪神仙傳 右附。

   案:墨子法夏宗禹,與黃老不同術。晉宋以後,神仙家妄撰墨子為地仙之說,於是墨與道乃合為一。阮孝緒七錄有墨子枕中五行要記一卷,五行變化墨子五卷,隋志並云“梁有今亡”。案:抱朴子內篇遐覽云“變化之術大者,唯有墨子五行記,本有五卷。昔劉君安未仙去時,鈔取其要,以為一卷。”葛氏所說甚詳。蓋五行變化即五卷之全書。要記,即劉安所鈔一卷也。隋書經籍志醫方類有墨子枕內五行記要一卷,宋史蓺文志神仙類有太上墨子枕中記二卷,皆即是書。抱朴子神仙金汋經又載墨子丹法,蓋皆道家偽託之書。五代史唐家人傳云“魏州民自言有墨子術,能役鬼神,化丹砂水銀”,即此術也。蓋即葛傳所謂五行記者。明鬼之論忽變為服食練形,而七十一篇之外又增金丹變化之書,斯皆展轉依託,不可究詰。魏晉之閒,俗尚浮靡,嫁名偽冊,榛薉編錄,此亦其一矣。開元占經引墨子占,疑亦假託。稚川之傳,惟與公輸般論攻守事見本書,餘皆肊造,不足論。以其晉人舊帙,姑錄附於末,以識道家不經之談所由肇耑。至於年代彌遠,詭說日孳,生有夢烏之徵,伊世珍瑯嬛記引賈子說林,謂墨子姓翟名烏,其母夢日中赤烏入室,驚覺生烏,遂名之。其說謬妄,不足辯。說林古亦無是書,蓋即世珍所肊撰也。終以服丹而化,陶弘景真誥稽神樞篇云“墨狄子服金丹而告終。”若茲之類,誣誕尤甚,今無取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