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吸毒的少年

作者:阿古斯·法哈里·侯赛因




  李能安/译
  
  1 上坟
  
  不少人为我和人类学家拉德玛纳博士结婚感到惋惜。也有好多饶舌的人说我迷上了拉德玛纳的财产。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拉德玛纳不是商人,他是地地道道的学者。他不是腰缠万贯的富翁,一点都不是,他的生活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也有人说拉德玛纳年纪大了。是的,他比我大八岁,但他还不算老。我今年刚满二十三岁,因此他也不过是三十一岁。也许有为数不少的人妒忌他的智慧,在他这样的年纪,学术上就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还有的人鄙视我,因为拉德玛纳是个鳏夫,身边带着一个快进入青春期的少年。总之,很多人为我感到遗憾。
  但我对这些舆论不予理睬。我活在世上不是为了听他们摆布,我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道路。拉德玛纳具备的优点比我向往的任何男人还要多。他很成熟,能虚心听取我的意见,而且他长得很帅。在他的庇护下我觉得很安全。
  我弟弟顺路带我去拉德玛纳在古达帕鲁的家里时,我和他初次认识。当时我弟弟是他的学生,正在准备学士论文提纲。进到他家的第一印象是幽静。在他客厅里的墙上悬挂着几个裸体人样的画像,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类人猿”,几万年前生活在地球上的似人似猿的家伙。
  拉德玛纳和我弟弟握手,弟弟把我介绍给他,我们也握了握手。他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但很快就围绕我弟弟准备的提纲陷入热烈的讨论。他在谈话的间隙有几次以同样不可捉摸的眼光看着我。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过去了。
  此后弟弟经常向我谈起他那位导师的身世,关于一年前他妻子的去世,还有其他有关他的事情。我也开始打听他的情况,阅读他的著作以及他刊登在杂志上的文章。对这些学术问题我以往是不感兴趣的,因为这不是我的专业。
  然后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后来在我弟弟的毕业典礼上我又和他见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在场,也许是他的大学派他来参加典礼的吧。他的一举一动和在家里时有点不一样,显得威严、谨慎。邦邦,我的弟弟,高兴地迎接他的导师。当他看到我时,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有点异样,但马上又恢复常态。弟弟把他介绍给我们的父母,他们很快就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在接受拉德玛纳之前我反复考虑了很长时间。结婚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必须考虑成熟,必须权衡利弊,必须要有充分准备。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很理解我,不催我,也不问我什么时候能给他肯定的答复。
  有一天他来我家,邀我陪他一起给他妻子扫墓。坦白地说我很不情愿。他向我解释说,“你应当了解我的过去,因为一个人不能轻易地和过去一刀两断。”
  就这样,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他妻子在郊外阐提地区的墓地。一进墓地大门,他放开了牵着我的手,我们各走各的路,东躲西闪地避开墓碑。他在东端的一座坟墓前停下,指着面前的墓碑对我说,“就在这里。”说罢,他马上蹲下。
  我看了墓碑上的字,上面刻着玛尔娃蒂·拉德玛纳的名字,还有去世的日期。我一声不响地蹲在拉德玛纳的身旁。
  她一年前埋葬在这里,一位贤惠、美丽、会做一手好菜的妻子,我很爱她。他说。
  听到他对前妻的赞扬,我轻轻地叹息着。是的,我有点妒忌。
  她是得了什么病死的?我问道。
  心脏病。他简短地回答说。
  我不再提问了。我见拉德玛纳低着头,口中含糊不清地在念祷文。我环顾四周,万籁俱静,除了我们俩,周围没有一个上坟的人。人就是这个命,死了,埋在土里,然后被遗忘。
  我向拉德玛纳的方向瞟了一眼。看来他做完了祷告,但还低着头,手支在墓碑边上。我看看手表,太阳已经西斜,在天边洒下一片带着倦意的红光。
  看到拉德玛纳还在陷入沉思,我小心翼翼地对他说,天不早了。
  “是的,”他小声回答说,一边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打开从家里带来的花篮,慢慢地把花瓣撒在墓前。我看到他的眼光变得毫无生气。花瓣快撒到一半时,我从他手里接过篮子,替他完成了剩下的那一半。
  谢谢你,他轻声地说。
  天快黑了,我说。
  他点点头,怀着沉重的心情慢慢地站起身来。黄昏的阳光越来越暗淡,原来因花丛点缀而显得有些生气的墓地,如今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这种气氛似乎提醒在场的人,这里就是你们将来的归宿。寂寞和阴暗。
  
  在回家的路上,拉德玛纳一边驾驶车子,一边继续谈起在墓地里没有讲完的故事。
  我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她的,她也在那里学习,但不是同一个专业。毕业后我们就结了婚,然后有了孩子。几年后我获得奖学金到荷兰完成博士学位。几年过去了,孩子慢慢长大,但她忙于她爸爸公司的业务,而我也忙于教学、参加学术研讨会、写论文。那孩子缺乏父母的关爱。
  “她患心脏病好久了吗?”我问道。
  “不,是突然的。”
  我没打断他的话,等着他继续讲他的故事。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眼睛直视前方那开始模糊不清的街道。
  朗肯喜欢你,他突然说道。
  我猛吃一惊,原以为他要继续讲他已故妻子的事,怎么话题突然转到他儿子身上呢?
  那就好,我微笑着回答说。
  那孩子由保姆带大。我们对他关心不够,那也是我的错。但玛尔娃蒂不该那样……我的意思是说,她不该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公司的业务上。
  “究竟怎么回事?”
  “得知儿子吸毒后,她突发严重的心脏病。”
  “呵!”我发出短促的惊讶声。原来是这样。那孩子看起来还是好的,我说。
  “表面上是好的,其实他的身心已被毒品侵蚀掉了。到现在还是这样。”
  “哦。”我又叹息着。
  “在接受我的求婚之前,你必须考虑这个问题。我不愿看到你将来后悔,然后对孩子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我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威信。我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好母亲,能帮助他摆脱毒品的阴影,恢复他正视生活和面对未来的信心。”
  我沉默着掂量他的话。看来他很爱他的儿子,并对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深感遗憾,似乎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
  “你能做到吗?”他问道。
  “让我试试。”我回答说。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好好想想吧。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的确,这不是简单的事,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在这个国家,后母的形象已经坏到无法改善的程度。后母已经成了残忍虐待非亲生孩子的女性的象征。而不负责任的艺术家和那些靠编故事吃饭的人,胡编乱造后母如何如何丑恶的故事,更糟蹋了后母的形象。在他们的虚构中,后母就像巫婆一样。对后母的这种偏见由来已久,一直流传到现在。
  我肯定要面对很大的挑战,包括上述偏见。我从未生过孩子,除了家庭我还有其他要追求的理想。作为一个现代妇女,我的理想和男人一样,要用自己所学到的专业知识服务社会。我不甘心落在男人后面。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是为了生孩子、做饭,而是为了尽其所能做点有益的事,可能的话,甚至改造世界。
  过了几天,拉德玛纳又向我重复了那天提出的问题。我还是像那天一样回答他,但突然不自觉地转换话题问他,“我是不是该放弃我的职业?”我只不过是想试探他的态度。
  “不,不用!”他立马回答说。“没必要那样做。只是要你妥善安排你的时间。你在银行的事业还刚刚起步,离成功还有很长的路。”
  听到他的这番话,我微笑着,心里想,那就谢天谢地了。做女人真难,为了要出去工作,结婚前要征求父亲的意见,为人妻了还要征得丈夫的同意。这是必须面对的苦涩现实,即便承认它是不合理的。有啥办法呢,有同等的机会就不错了。是的,我渴望发展我在银行的事业,至少不满足于当出纳员,要比这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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