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7期
李卫尸谏
作者：张 军
“十日醒”粥
乾隆用一瓶饮了便要连睡几日的“千年醉”来考验李卫胆量的事，一夜间，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勾栏瓦肆，传为奇谈；甚至说书唱曲的都把这一事编成了唱词段子。李三和两名刺客已经下到刑部大牢，但并没有派人审问。乾隆让人传旨，叫李卫先在家中养病，不许出京，随时等待传见，但那废捐纳的事，却也不见乾隆再提。因为乾隆答应了等李卫出殡的时候，才能诏告天下，这一回李卫并没有死成，大伙儿不知道此事皇上要如何处理。
李母知道李卫没死，大喜过望，又怕李卫再去尸谏，派人三班倒着看着李卫，不许他跨出家门半步。李卫在家连憋了几天，呆得心烦意乱，气闷不已，但一个是皇上，一个是母亲，都不许他出门，他也没有办法。只有在家忍着，天天在院子里捉麻雀，斗蛐蛐，打发日子。
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十五，李卫仍是闲着没事，便在后院和老王头斗蛐蛐。正斗着，忽听外边远远地有人喊：“皇上有旨意，李卫出来听宣。”
李卫听得这一句，立刻像一根弯了又松开的弹簧一样，一下子绷直了身子，望着那声音传来之处叹道：“皇上总算还没忘了我，一定是废捐的事！”
李卫只猜对了一半。
太监王廉带了乾隆的口谕，叫李卫去御花园，同皇上一起饮酒赏月。
李卫已经激动万分的心情顿时凉了下来。李卫又问还有什么人，王廉说皇上还叫鄂尔泰也去赴宴，再没有别人。
真个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李卫想罢，似乎猜出了几分乾隆的意思，对王廉道：“老王，你稍等一下，我去拿样东西就走。”说完，径直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李卫坐了轿随着王廉到紫禁城，进了西华门，入隆宗门，走北夹道而西，再转一个弯儿，走进了御花园，站在钦安殿丹墀下等着王廉进去传话。一边等着一边在想，说是吃酒赏月，却不见御花园内有宴席，倒听得里边热热闹闹，看来乾隆吃酒是假，果然是别有用心。
正在思想间，王廉已经回了话，走出来道：“皇上叫进。”
李卫进来一看，只见宴席已经摆下，却是分为三桌。乾隆居中坐一张桌子，左右各放一张桌子，一边空着的是给自己留着的，另一边座上坐的正是军机大臣鄂尔泰。
李卫定了定神，走到乾隆面前叩首道：“老臣李卫谢皇上赐宴。”
“起来吧。”乾隆今日心情大好，“坐到那边位子上去，咱们君臣边饮边聊。”
李卫又叩了一个头起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王廉走过来要给李卫倒酒，李卫一把攥住他的手道：“慢着，你这酒可是‘千年醉’么？我李卫可是不想再睡七天七夜了。”
王廉笑道：“瞧您说的，那‘千年醉’是随便给人喝的么？你能喝上是你的福份。这回就是有，也不给你喝了。”
李卫也笑道：“那敢情好，这福气我李卫可受不了。”
乾隆听了也笑道：“李卫，那七日在棺材里睡得可好？”
李卫正拿了酒要饮，听了这话急忙放下酒杯道：“皇上拿老臣开玩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抬着棺材来逼朕，朕岂能让你白白来一趟，怎么着也得让你在棺材里躺几天吧。朕给你那瓶‘千年醉’，是当年圣祖在位时，蒙古汗送来的贡酒。人只要饮上一杯，就会立刻晕睡两三个时辰。因为此酒性情奇特，一直藏在深宫，渐渐就被人忘了。因朕小时候听说过，便一直记得。那日特地叫人找来，要试试你的胆量。”
“皇上如天之仁，明鉴万里，所以才不让奴才学史鳅。”
“朕不是昏君卫灵公，却也不要你来拍马屁。”乾隆看看自己杯中酒，又道，“朕赐给你的那壶酒，恰好是够睡七天的酒量，所以朕才下旨，必须要停灵七天，方能出殡。你可知道？”
李卫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幸亏奴才那晚醒得早，不然就让李三那个王八蛋给害了。”
乾隆笑道：“那是朕命中不该失却良臣，是上天赐朕之福啊。”
李卫和乾隆提到这件事，鄂尔泰不由面露尴尬，从座位上站起，走出来跪倒在乾隆面前道：“皇上，上次李三勾结管家暗害李大人的事，奴才实在是不知情。都是管家武洪的专断。”
“我知道。那夜你在宫内军机处值班。当夜紫禁城各门来往纪录，我都查过了。如果真是你指使的，恐怕这顿饭就不在畅春园请你了，却要换到狱神庙啦。”
鄂尔泰听了，方把一颗心放下，回道：“皇上圣明烛照，洞鉴万里。老臣总算是清白了。”
虽然乾隆将此事轻轻揭过，李卫却不答应，直着眼睛瞪着鄂尔泰道：“清白？你让管家武洪买通李三，在我府里安下眼线，也是清白的？你逼牛映天尸谏，不死就流放黑龙江，也是清白？”
鄂尔泰一时被李卫说愣了，竟找不出话来回他，沉吟道：“这个……”
乾隆对鄂尔泰摆摆手，让他坐下，又劝解道：“牛映天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是牛映天食言在先，鄂尔泰强逼在后。两个人都有错，朕已经教训过鄂尔泰了。至于鄂尔泰派人买通李三之事，的确有些说不过去。鄂尔泰，此番朕让你和李卫前来赴宴。在李卫，是为他压惊；在于你，却是让你来给他赔礼的。李卫，这样吧，我把鄂尔泰交给你了，你说怎么处置，朕就怎么处置他。”
乾隆说罢向鄂尔泰丢个眼色。鄂尔泰会意，手端一杯酒走了过去，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对李卫道：“李大人，老哥哥给你赔罪了。你说，罚几杯吧？”
李卫斜眼看了他一下道：“罚酒？没这么容易！”
鄂尔泰听了笑容僵了一僵，压着嗓子道：“李卫，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卫也压了嗓子道：“我偏不饶你又怎样？”
鄂尔泰急道：“你还没看出来么？今天是皇上亲自摆宴，让你我和解。皇上的面子你敢不给么？李大人，你还真以为你能撸了我的军机首领大臣的位子？”
李卫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我李卫的确没这个能耐，但今天也要让你难受难受。”
鄂尔泰不知李卫又要耍什么鬼，脸色一变，问道：“你要怎样？”
李卫像变魔术一般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黑坛子，大声道：“鄂中堂，我李卫不撸你的官，也不罚你的钱。皇上让我喝的那个酒叫‘千年醉’，我这里有一坛粥，叫做‘十日醒’，喝了管叫你十天睡不着。你喝完这坛粥，咱们就算扯平了如何？”
鄂尔泰看了看那坛子，黑不溜秋的颜色，土不拉叽的式样，看不出这坛子里还能装什么好东西，犹疑道：“李卫，你又耍什么花样……”
话没说完，却听那边乾隆击掌说道：“好主意。鄂尔泰，你一定要喝了这坛子‘十日醒’，这些天正好就有劳你在军机处连值十天班了。”
乾隆都发了话，鄂尔泰再不能推托，只好将李卫手中的黑坛子接过来，将盖子打开，喝之前先闻了闻味，立马皱着眉头道：“怎么味不对？”
乾隆好奇道：“是什么味？”
鄂尔泰回道：“皇上，不知是什么味，反正很不好闻。”
李卫道：“‘十日醒’就是这个味。我李卫当初连死都不怕，你鄂中堂还能怕闻这个味？身为一国宰相，这个样子怎么能做众臣的表率？”
乾隆也笑着催促道：“快喝，快喝，不许耍赖。我倒要看看这个‘十日醒’粥到底灵不灵？”
鄂尔泰皱了皱眉头，屏住气，端好了架式，像喝中药似地“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完最后一口，他把坛子向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神情异样。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匪夷所思，乾隆和李卫一齐看着鄂尔泰，正想问问鄂尔泰是什么感觉，却见鄂尔泰掏出手帕捂住嘴，低了头，连连干呕几声。
李卫哪能让他吐出来，急忙道：“鄂中堂，您可不许吐出来。吐出来不算您喝过，明天您还得再喝我的‘十日醒’。”
鄂尔泰此时已经难受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径直走到乾隆面前跪下，艰难地说道：“皇，上。老臣，不行了。要，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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