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史铁生




  “我只是问:你在丁一的哪一部分!”
  “或者干脆说:我是丁一的哪一部分?哪一种组织,哪一个器官,哪一组织或器官的哪一项功能,对吗?”
  “也可以这样说。”
  “你听,收音机里的这条消息,听见了吗?——有个国家政变了。”
  “甭老跟我故弄玄虚。”
  “这消息,在这收音机的哪一部分?”
  “我懂我懂,你是说所有的零件,所有零件的构成,这才接收到、也才传达了这个消息。”
  “不,不光是所有的零件,还有所有的历史,所有的存在,所有现实,所有的梦想和所有的隐秘……现在你告诉我,这消息在哪儿?”
  “那你怎么解释,死亡的瞬间人会丢失掉二十一克?”
  “也许是因为,牵系。”
  “什么什么,牵系?”
  “譬如潮汐。譬如梦想。”
  
  65标题释义
  
  所以,“我的丁一之旅”也可以理解为我的一种牵系、一种梦想。或者这样说吧:我经由史铁生,所走进过的一个梦,其姑且之名为“丁一”或“丁一之旅”。
  那么依此类推,所谓“史铁生”,是否也是个梦呢?
  问题是谁梦见了谁?是我于此史梦见了彼丁呢,还是相反?
  都不是。而是我梦见了此史,也梦见了彼丁。更准确地说:是这两个梦境(也可能还要多)纵横交汇,错综编织,这才有了我——有了永远的行魂。
  所以,那史与此丁并不一定是先后的继承关系,而更可能是梦想的串通、浸渍,或者重叠。
  梦是不涉及时间的,这谁都知道。
  梦是超越时间的,故为这永远的行旅提供了无限可能。
  如果时间是第四维,可不可以猜想:梦,是第五维?
  
  66边界或囚笼
  
  随后的一段日子,丁一整天倦倦的,恹恹的,或独步旷野,或临风枯坐,或闭门简出。闹得我也有点紧张了:莫不是那株恶毒的花并未铲除干净,散落的种子又在发芽?跑到医院去又一通检查。没有,确实没有。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那又是咋回事呢?
  噢,莫不是此丁看破红尘,激流思止,就此将远避喧嚣?——物极必反,这样的事是有的。不过老实说,真若如此,我倒还心有不甘呢。
  哥们儿,你这是咋了?
  丁一无奈地摇头。
  你真是对那一个(女子)动心了吗?
  丁一还是摇头。
  那,还能有什么事呢?
  丁一欲言又止。
  谁招惹你了呀,倒是?
  丁一说他心里乱,求我别问了。
  我便陪他坐在落日里,坐在荒草中,远山近树恍若童年。
  但非童年。往日早已不再。丁一此刻的心情,或在未来——比如说在署名为“史铁生”的某种思绪里,才可见其蛛丝马迹:
  肉体已无禁区。但禁果已不在那里。
  倘禁果因自由而失——“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
  春风强劲,春风无所不至,但肉体是一条边界!
  你我是两座囚笼。
  倘禁果已被肉体保释——“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爱人?”(史铁生《比如摇滚与写作》)
  或者,这不过是我在名为“史铁生”的梦里,所能听懂的丁一。
  而丁一,在那个无奈的夏天,惟沉沉闷闷数日而无一言,偶尔吃一口饭也是味同嚼蜡。
  他就那么每天疯走,我只有跟着。
  他就那么随时呆坐,我只好陪着。
  我劝他注意身体,尤其要小心那朵曾经猖獗的花。
  他却依旧无言,或点点头,对我的提醒表示理解。
  没办法,我只好用他的话来激励他——“乐观”呀,“坚强”呀,“咱一定要成功,咱一定能够成功”呀,等等,等等。
  猛不丁地,他说话了:“陌生即性感”,这话哪孙子谁说的?
  有啥问题吗?
  狗屁!我跟你说吧,这是狗屁!
  狗屁就狗屁吧,我心想只要劳驾您终于能开开口。
  陌生即性感,性感即陌生,请问这还有完吗?
  有完没完你问我?
  我是说如果终于还是陌生,咱可是图的什么?
  是是是,您图什么?
  所以我跟你说那是狗屁!
  好吧好吧,就先这样吧……不过,不过为什么呢?
  焦虑的丁一久久地寻找着回答。
  我心想这问题其实我早跟你提过,你没在意:心魂并没有性,心魂只有别,所以心魂的团聚怎么能是单单地依靠着“性感”呢?再说了,人家所谓的“陌生”,就光是指肉体吗?你自个儿在那儿七弄八弄,倒来说人家是狗屁?不过……不过……哎哟哟,好兆头哇!——想着想着我心头忽一阵亮堂:怕不是此丁浪子回头,要来归依心魂了吧?
  然而,迷茫的丁一能够找到的还是疑问。
  你说,还能有什么比触觉更真实的吗?
  比触觉?更真实?
  我是说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比触摸更能证明真实?比挨近更能挨近,比进入更加进入,有吗?直说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进入的感觉,不止于瞬间?
  啊,此丁再次令我刮目。他指的分明是那独具的话语呀!他是说:花飞花落,那话何为?——好啊好啊,果然此丁才情非凡,我没看错他!他是说:那话何味?那话何萎?那话何危?那话,它曾经是为了什么?如今,未来,乃至到底,它都是为了什么?
  我暗自欣慰。
  而那丁却仍自忧愁:千篇一律千篇一律,哥们儿你说,还有点儿什么新鲜的没有?……脱,脱,脱!这个那个,那个这个,还有谁没有?……别处无非是别处的此地,此地不过是别处的别处,哥们儿真是让你给说对了!开始在哪儿,结束还是在哪儿,可咱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呢?
  肉体是一条边界,你我是两座囚笼。
  一次次心荡神驰,一次次束手无策。
  一次又一次,那一条边界更其昭彰。
  ……
  所有的词汇都已苍白。所有的动作都已枯槁。
  所有的进入,无不进入荒茫……(史铁生《比如摇滚与写作》)
  旷野的风再度流虚飘幻,不似曾经,胜似曾经。
  丁一的思虑复归当初:死的,那全是死的呀你看不出来吗?全是遗体,全是幻影……那一块块皮肤所包裹的空间,丝毫也不能扩展,不能飘缭、动荡……
  我则又想到夏娃:倘那一次次敞开仍不过是“裸体之衣”,我将何以辨认夏娃?倘那独具的话语屡屡混淆于游戏和玩笑,混淆于入夜的更鼓或开演的铃声,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伊甸的盟约?或当那隆重的时节到来,我能否还对她说——这独具的话语等待你,已历千年?
  
  67引文与猜想
  
  “为什么要有性?答案似乎没有任何悬念——它是将基因传给下一代的同时保持下一代多样性的最佳方式。但这解释有个致命缺陷:有性繁殖就短期而言是一种浪费。……几代之后,无性繁殖的后代将在数量上超过有性繁殖的对手,并最终令它们灭绝。在为生存而进行的短期战斗中,性是一个严重的败招。……当然从长期来看并非如此。如果没有两性交配为基因洗牌,物种将积累有害的突变,并因此迅速灭绝。……但这不是对几乎无处不在的性行为的满意解释。自然选择并不在乎很多代以后的事。……有些生物学家认为,这种形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模式,在生命史上很早就进化出来了,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这是个很有希望但尚不完整的答案。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解释所做的只是将谜团转移到另一个领域:性别是如何首先进化出来的?这问题又会让我们猜测至少100年。”(详见04/12/22《参考消息》载文《生命十大未解之谜》)
  哈,丁一!我眼前一亮。你注意到没有,形成精子和卵子的细胞分裂模式,在生命史上很早就进化出来啦,而成为繁殖手段是后来的事?
  那丁惊愣着看我,尚不能理解这一消息的伟大含义。
  就是说:性,并不是为了繁殖才有的!
  那,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你说为了什么?傻啦你?为了寻找哇,为了寻找夏娃!
  “后来,主上帝说:人单独生活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于是主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各种动物和飞鸟,把它们带到那人面前……但是它们当中没有一个适合作他的伴侣……于是主上帝使那人沉睡。他睡着的时候,主上帝拿下他的一根肋骨……用那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那人面前。那人说:我终于找到我骨里的骨,我肉中的肉……”(《旧约·创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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